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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雪涛中篇小说

发布日期:2026-06-04 07:37
双雪涛中篇小说

年初买的发财树死了,安东一个月前就发现了。因为他习惯在客厅里工作,所以他给自己弄了一个顶大的桌子,有三米长,一半吃饭,一半干活。发财树就在桌子和电视机柜之间,有意无意总能看到。死状是很凄惨的,叶子都掉了,原来就不多的枝条变得又细又黑,有的还弯曲了,像是遭了火灾的窗棂。盆里的土和根分离开,露出一圈裂缝,可气的是开始几天裂缝还是潮湿的,似蕴藏着变数,跟枯枝很不统一。安东有几次想把它连根带盆一起扔到垃圾桶,“咣当”一声,一拍两散,他都能想象到。但是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有动手,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一直抱有幻想,铁树开花,万一哪天活了呢?它的躯干还很结实啊。他试图浇过几次水,水径直穿过松土,流到了地板上,于是水也不浇了,就放在那里。安东有个本子,挺大的本子,是画画用的素描本,有什么想法就写在上面,那个周一,安东在本子上写下:等待神迹。字迹很大,咒语一样。一个月过去了,黑土越来越白,大象鼻子一样的躯干裂开了几处,看来是没救了。这对安东是个挺大的打击,不是心疼树,当然叫作发财树的植物死亡总让人起那么一点不好的联想,主要是他不能忍受挫败,即使是小小的挫败也会深深地刺痛他,因为他尝过失败的滋味。在他看来万物之间的联系是非常紧密的,也就是说一次失败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其连锁效应是无法估计的,士气的打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若存在躲在世界之后的决定者,他看到你容忍了一次失败,就会派发更多的失败给你,这是安东的理论,世界后面的dealer拣选出失败者的队伍,在里面挑出更失败的人。可是生死由命,无法贿赂,这树死了,他必须忍着,目前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儿了。

除了发财树,他还有一棵山茶树和一盆非洲茉莉,这两株植物活得还很好,确实也相对好养,偶尔把它们忘记也不会产生不可逆转的后果。安东起身给它们浇了点水,比平时多一点,然后坐回长桌的一边开始工作。夏至刚过,他光着膀子,下身穿一条运动裤衩,写作如同长跑,也需要着装轻便。工作的时候他会关掉路由器,使自己的电脑处于断网状态,单纯成为一个孤单的写作工具,只能记录,不能发问。快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走,然后开始等待,因为每天的这个时候,也就是十二点的时候,楼上总会有人弹钢琴。这个人准时如康德,早不过十一点五十五分,晚不过十二点零三分,总会弹起来。三年前他搬进来的时候并无此钢琴声,两年之前突然有一天钢琴声开始了,从最简单的音符开始,从最简单的曲子开始,那首曲子叫作《印第安鼓手》,他知道它,因为他曾经听自己的侄子弹过。最初钢琴声每天持续半小时,摸索着一点点开始,从几个单音开始,然后弹下去,后来到了一个小时,现在每天整整两个钟头,直接进入曲目,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停止。曲子复杂多了,经常有错误,有时候一个小节要反复几遍。他不懂音乐,不知道弹的是什么,总归是一个大作曲家的作品吧,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复杂的东西总是相似的。他不确定弹钢琴的人在他的楼上还是再楼上,不过他确信钢琴的位置就在他书桌的上面,他的脑袋正对着钢琴腿。开始的时候当然不愉快,有时候他会瞪着眼睛看着天棚,好像向一个随地吐痰的人怒目而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在电梯里见到同一单元的人,他会琢磨是不是就是他(她)弹琴呢,他会注意对方的手指,过去总觉得弹钢琴的人手指修长,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手指修长的人真多啊,原来手指就是一种修长的东西啊。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点钟左右,他看见一个女孩随他上了电梯。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上身挺拔且长,穿一身运动装,戴一顶白色鸭舌帽,右手拎一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饮料,玻璃瓶的啤酒,纸巾,塑封的水果,一条韩国产香烟,还有几节电池。只用两根手指勾着,毫不费力。他住十五楼,女孩用左手按了十八楼。电梯行驶到八楼左右的时候,他说,是您弹钢琴吧?女孩扭头看他说,嗯?他说,弹钢琴的是您吧,最开始是《印第安鼓手》。女孩说,不是我。他说,对不起。女孩说,没关系,我也想知道谁在弹琴,每天我起来没有听见钢琴声,就知道又睡过了。安东说,好句子。女孩说,什么好句子?安东说,我说您刚才说了一个好句子。女孩说,不是句子,是真实情况,我刚才还以为弹琴的是你呢。安东说,看来不是我,为什么您觉得是我?女孩说,因为看你就像一直坐着的人,而且也像个不间断的人。安东走出电梯时心里想,不间断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有裂缝,不间断的人,可不是嘛。

在客厅里走了一会,安东拿起手机点了外卖,吃过之后他连上了路由器,把手机微信连到电脑上。这是他的social时间也是娱乐时间。他有不少微信群,但是经常会看的有三个,一个是现在手头进行的项目群,导演,制片人,文学策划都在里面,大家相敬如宾,互不关心。这段时间是他独立工作的时段,所以这个群不是十分活跃,偶尔会有人谈论目前新上映的电影,或者想到了一个什么参考片,在里面介绍一下,谈一下个人的看法。安东很少发言,但是如果有人提到的片子他没看过,他就会去看。另一个是G大学的足球群,这个群里的人都是他大学时的队友,如今各奔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再踢球了,包括他自己,有的因为腿断了,有的因为多了三十斤赘肉,但是大家还会讨论足球,也就是在嘴上把比赛踢一遍,或者回忆当年的哪场比赛的那个进球是多么精彩。

安东几乎从来不说话,当时他也是个边缘人物,几乎没上过场,里面的人也不是全认识,但是他确实踢过球的,是一个认真的中后场球员,能踢很多位置,没有任何进攻才华,就像作家里的厄普代克。第三个群,是一个《周易》的群,或者叫作易学群,他不懂《周易》,完全无法就此专业发言,不知什么原因七拐八拐进到了这个群里,他的第一次发言就是说,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个群里的。有人在底下回复说,这就是《周易》的力量,路径。他想想也对,就待了下来。后来他发现这里面有一个名字叫作伞先生的人,很有点意思。伞先生发言不多,但是地位很高,有时候众人为一个八字争论不休,这个八字是哪来的很难说,有的是群里人亲属的,有的是朋友的,有时是曾国藩的,有时是韦小宝的,大家在一块探讨,是相互求证,不同于算命先生,非要一个准确性,要从这里头算出自己的那份钱来,这些人更像是学术探讨,一个人走上讲台,把一个公式写在黑板上,然后大家研究研究,各自举手发言,类似于这种。难以决断时,就会有人说,让伞先生看看。于是连续十几个人@伞先生。伞先生马上回答的时候比较少,通常是在夜里,十二点之后,不怎么寒暄,不摆架子,直接说,最简短时是四个字,“不值得看。”有时会说很多。

比如,“想象一下,有一个人坐在佛堂之上,背对佛祖,面朝群山,身边一盏孤灯,夜已深,山风轻轻晃着微敞的门扉,灯焰摇晃。这人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油灯。这人的八字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还有的是这样,“一人行于沙漠,口渴难耐,忽见一口深井,能听见井中淙淙水声,从上面看,什么也看不见,也无打水的工具,于是就把绳子拴在自己脚脖子上,大头冲下去喝水。果然有,猛喝一个时辰,把水喝光了,露出泥。忽见泥中有金子闪烁,伸手一拨,果然是碎金,于是双手开工挖之,越挖越深,终于把自己大头冲下埋于井中,从旁边看像一个有两根枝丫的灌木。这人的八字就给我这样的感觉。和牛顿的字儿有点像。”安东给好几个这样虚渺的段落拍了照,他不知道这样感觉的八字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具体到人,人的命运是什么走向,怎么才能走成灌木,他只是觉得这人的表达有意思。如果找一个画家,可以直接把他所说的画出图来,如果是个小说家,可以写出几个短篇小说来。伞先生也有直指具体事情的时候,比如他会说“我断这个人眉毛是连着的,不过他刮掉了中间部分,如果三天不刮,还会长出来”。或者是“我断此人阳痿,但是好色,他的痛苦就来源于此,因为两者都是真诚的”。从提供八字的人的反应看,伞先生的“断”很少出差错,有人一时不服,过了一些时候,又承认当时伞先生是对的。伞先生这样功力的人大可以此致富,为什么要无偿地在一个陌生人的群落里给人看八字呢?安东想起了一本小说叫作《寂寞芳心小姐》,寂寞芳心小姐的灵魂,照耀我/寂寞芳心小姐的身体,滋养我/寂寞芳心小姐的鲜血,迷醉我/寂寞芳心小姐的泪珠,洗涤我。伞先生和寂寞芳心小姐,安东在心里搭配着这两个名字,他知道自己完全是出于无知和无聊。

这天下午,也就是2019年盛夏的一天下午,钢琴声准时停歇下来,安东看着周易群里在讨论一个叫作化气格的东西,他当然不明所以。等他们讨论过了,群里进入了长时间的安静,他在群里问道:植物有八字吗?@伞先生。他知道伞先生夜里才会出现,他也没有指望伞先生出现之后会解答他这个问题,他看了看斜前方的发财树的盆子,把对话框关闭了。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更想问的问题,但是他一直没有问出口,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无论他多么好奇,都是不应该问的问题,就像你有一块表,它一直准时地走着,但是你一直觉得它有点奇怪,想去专卖店验证它的真假,安东觉得类似于这样的事情是极没有意义的,但似乎又不是轻易能够放下的事情。

这个故事要从2016年说起。2016年是安东来到北京的第二年,过去一年他参与过一些剧本策划工作,也当过一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的枪手,他展现了部分的才华,也了解到自己不太善于与人合作,尤其不善于出门坐地铁去工作。2016年他把自己关起来,独立完成一个电视剧的剧本。这是一部古装的宫廷剧,六十集,但是里头有一个外星人,开始当宫女,后来当王妃,一路晋升,几乎要统治王国。后来她发现,很多死去的亡灵就在她左右,这些亡灵有的死于她之手,有的是自相残杀而死,这外星人有个独特的本领,那些没有渡过冥河的人她是能够看见的,并且可以通过意念与之交谈,开始颇多仰仗,后来她疲惫不堪,终于自尽,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故事开始的时候,这就是她的命运,地球上唯一一个外星人的命运,然后一天天把前世的东西忘记。《王妃西西弗》,这是他最开始起的名字,后来改做《王妃茜茜》。他每天写作六个小时,午睡一个半小时,剩下时间翻查资料,在自己的本子上涂涂画画,梳理思路。写好之后,他突发奇想,想找一位韩国女星来演,投资方和导演都拍手称妙,三下五除二到了拍摄前夕,莫说外星人宫斗,韩国演员似乎也不合适了,这是一个重大打击,因为投资方已经拿着剧本和演员的合同把尚且乌有的剧卖给了电视台。于是开始退钱。退来退去就退到了源头,剧本是安东写的,主意是安东想的,理应退,还得赔。

那段时间安东想到了死。他没有结婚,父母健在,且身体健康,他的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一直在老家和父母生活在一块,他死之后还有姐姐可以给父母养老送终。这部戏他写了一年半,这一年半的时间主要靠着家里的接济在北京混下去,一天吃两顿饭,没有朋友。好的写作者是没有朋友的,这是他的理论,他还有另一个理论,虽然他从初中起是一个几近狂热的小说和诗读者,但是他觉得在这个时代,必须先要把小说舍弃(诗早在大学时就放弃了)。为什么要写小说呢?小说能够影响谁呢?他曾经在他的大本本上写下过,小说家就是一群在沙漠里找水的人,殊不知沙漠之外早已经是繁华城市,水,一拧就从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艺术若不能冲进生活里炸开,就不算真正的艺术。所以他从自己的L小城来到北京,是从未有过文学青年的理想的,他立志要做一个剧作家。他的笔名安东是向伟大的文学艺术家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致敬,契诃夫在那个时代紧紧抓住了小说和戏剧两门武器,做俄罗斯人精神上的家庭医生。他删除了小说,留下了戏剧,他想先写一部电视剧,再写一部电影,然后写一部舞台剧,这个计划的初衷是他要先挣到一些钱,然后再依次处理他认为重要的戏剧品类。

2016年冬天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真正的考验。拿到手里的编剧费他已经花了大半,一部分是交了一所房子的首付,房子的位置在毗邻通州的一个新小区,小区还在草创,不过面积极大,荒凉又辽阔,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八十六平米;一部分给他父母买了一辆小轿车,父母感到高兴,但是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么高兴,因为两人都不会开车,虽然车子归在他们二人名下,实际使用者是他姐姐。他姐姐的孩子,也就是他的侄子四岁半,在上幼儿园,这辆车的主要用途是接送孩子上下学。剩下的钱他购置了一些房子的家具,主要是在宜家采购,书架,书桌,看书的躺椅,还有一套精美的刀具。剩下的不到二十万他存进了银行,活期存款,像是放在床底下的手提箱一样,可以随时支取。

这些钱全部要退掉,还要再赔偿给对方八十万元。对方已经手下留情,知道他没有什么积蓄,把损失的一个零头扔给了他。

至于怎么死去,当时安东没有太多思路,或者准确地说,他想到了死,但是不可能真正去死,这种联想基于一种泄愤式的思考,在脑中想一下死这件事,似乎能够缓解一点苦熬的恐慌,毕竟还可以去死嘛,虽然不会去。想凑齐这笔钱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让他的父母把新车连同他们住的老房子卖了,这时他才知道当时腹泻一样的花钱方式是极幼稚极脆弱的,那势必要经过法院。一想到法院他就想到卡夫卡,更觉得无望,“准是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因为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无缘无故地被捕了”。那段时间他就躲在郊外的房中,上午打开电脑呆坐,下午睡觉,晚上失眠。有一次睡不着,他从床上爬起来把大学时的球鞋穿在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噔噔噔噔,有点挤脚,他心里想,热胀冷缩,也许到了夏天就好了,距离夏天还有七个月,不远,到了夏天,要胀的时候是脚和鞋一起胀啊,所以其相互关系还是跟现在一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宜家买的圆形挂钟,黑色指针,白色底,黑色的时间向前走着,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晚间喝它,凌晨四点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不太对头,赶紧把鞋子脱了,扔在客厅,走进厨房抽出一把水果刀,回到了床上,把刀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明天先把二十万打给人家吧,他对着刀说。

应该是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也就是说离对方给他下达的最后打款日只有五个工作日了。他打开电脑,发现微博上有一个人给他发了一封私信。私信很简短,内容如下:安东老师您好,凑巧得知您目前状况,也对您抱憾夭折的剧本有所了解,私以为并非无任何回旋之余地,我的电话如下,微信号就是电话号码。盼复。安东马上回了一封私信:你什么意思?然后拿起电话加了对方微信,对方的微信名字叫作仰光。缅甸人?安东心想,这点破事情都传到缅甸去了?一定是韩国人干的。上午九点发去了加好友的邀请,下午三点多对方通过了,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对方先发来了一个抱拳的手势,然后说,安东老师您好,凑巧得知您目前状况,也对您夭折的剧本有所了解,深以为憾,私以为并非无任何回旋之余地,请问您意下如何?安东把微信读了两遍,确实不是十分理解,什么就意下如何了呢?正在他琢磨之际,对方又发来一条:对不起,忘了做自我介绍,我叫刁仰光,东北人,家住距离您家乡五十公里左右的F城,您知道F城吧?您一定知道F城,也就是L市的卫星城,地底下有好多鸟骨头。我就从那里来的,刚到北京不久,目前做些影视方面的建树,我同情您,也对您的剧本有很大兴趣。盼复。

安东想了一会,主要是想了一下该怎么称呼对方,他回复说,刁总您好,感谢您对我的关注,虽然我这样的无名之辈怎么被您看到我也搞不清楚,我微博的粉丝只有七十八个,准确地说,微博是我看新闻的地方,所以我对在微博上与您取得联系殊感意外。您说对我的剧本感兴趣是什么意思?对方回说,老乡,不要叫我刁总,我不是总,若不嫌弃您可叫我仰光我更舒服些,我是个演员。您的剧本我想买下,并且全力以赴出演,我对您刻画的茜茜同志很有兴趣,我可从信仰角度塑造这位可爱的同志,具体价钱您现在告诉我就可以,我还涉世未深,无法给您报价,见谅见谅。安东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做了一下加法,他的酬劳加赔偿金额,大概二百二十万,他已经退还了二十万。安东说,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是男性。价钱我想一下,大概二百万。对方说,我是男的啊,女的好?请把您账号和开户行发给我。安东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以与之商量此事的人,一个都没有,对啊,你不是不需要朋友吗?安东问自己,你不是需要一个桌子,一台不发问的电脑就可以吗?他坐下拿起手机说,不是有意冒犯,可是剧本茜茜的角色是个女性,而且是个后宫戏,非得是女性不可,所以您可能之前的信息有误,我也不知道您的年龄、外貌,即使是其他角色,可能这些东西也需要再行论证,所以可否请您把您的个人资料发给我?等了一会,对方回复了一行字,老乡,无须担心,男男女女,造化之形也。安东长出了一口气,马上把账号发给了对方。对方再没说话。

夜里安东睡得时断时续,时而做梦,时而清醒,上厕所尿尿,不知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在尿尿,还没有想清楚就又回到了床上。早上醒来好像爬过山一样疲劳,双脚觉得肿胀,梦见过什么也全然忘记了。他从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微信,没有短信。早饭吃了一个苹果,把苹果核儿扔进垃圾桶的当儿,手机响了,是银行余额变动的短信。二百万元整,到账了。随后来了一条微信:安东老师早上好,本想登门拜访,畅谈您之大作,让您了解本人之面貌,亦将我对角色之老粗想法给您说说,奈何奈何,我接到通知要去美利坚访问,这就得走,目前已在去机场的路上,就在这路上我揣摩了角色,诞生了七条想法,等我回来,逐步说给您听。再会,不期而遇,必有回响。仰光敬上。安东回道,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恐怕要补一个合同,另外,如果您要坚持出演,我可能还需要调整一下剧本,这件事情也需要我们详谈一下。刁仰光没有再回复。安东咬牙给他打了一个语音电话。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打电话给别人,微信尚有余地,电话就是短兵相接,容不得多想,是他的弱项。对方没有接听,过了一会显示,电话可能不在对方身边,过了半个小时,安东又打了一个,还是如此。

从第二天,也就是2016年12月27日开始,安东再没有刁仰光的消息。他查了一下那二百万的付款人,叫做鸟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上网百度了一下,没有相关信息。安东心里想,是慈善家?慈善家应该针对是无差别的大众,找到我,给我这么多钱是怎么回事?他一直不知道对方的年龄,所以信息都来自对方的微博私信和微信对话。难道此人是我远方的叔叔?已身患绝症且膝下无子?刁仰光的微博账号只发过一条微博,是一辆老式的三菱摩托车,这车他有印象,九十年代L市有些年轻人突然迷这个,那时他十岁出头,看着邻居家的哥哥不戴安全帽,骑着三菱摩托去郊外的河上溜野冰。据他爸回忆,当初第一批骑这车的人,好多非死即残,不是车的性能有问题,是买车的人的性格所致,最先买车的人都不是骑慢车的人。刁仰光的微信朋友圈也只有一张照片,一把老式的刮胡刀,刀片需要用螺丝固定在凹槽里,照片上的刮胡刀是金色的,细长的柄像山洞里垂下的钟乳石,刀头上面有一片崭新的刀片。安东研究了几天,一无所获,决定还是给制片方退款,制片方很高兴,他们当然是觉得这个事情也许要更复杂些。钱退干净之后,安东问了一句原来的制片人,你听说过鸟骨吗?一个公司。制片人说,哪两个字?他说,就是鸟骨头的鸟骨。制片人说,没听说过,怎么了,你也欠他们的钱?安东心想,这话还真不是没有道理。他说,不是,我准备跟他们合作一部新戏。对方过了一会发回了一个笑脸。

到了夜里十二点左右,伞先生上线了。他说,植物的八字?我没想过。不过有些文化里,是很推崇植物的,希望人能像植物一样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比如印度。植物八字的困难所在是,它生命的开始是何时呢?它的性格和命运具体何指?这位朋友为什么有此一问?是心爱的植物过得不好?底下涌出一片人,纷纷说,今天伞先生谈锋甚健,大家要把握机会。伞先生说,问题有趣,植物也是宇宙的造物,甚至就依靠太阳而活,八字跟星体之间作用的关系密切,植物长于行星之上,仰恒星之光,难道不值得琢磨吗?有人问,伞先生几点休息?我们好心里有个数。伞先生说,凌晨三点下线。有人问,伞先生喝了吗?伞先生说,喝了,不行?有人说,当然行啊,只是伞先生平时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今天大伙感觉有点亢奋。伞先生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算说自己的事情吗?这是常识。

谁有问题?不知为啥,安东看着电脑屏幕,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家门口种的韭菜,那时还没有搬进楼房,他的妈妈就在门口的一小块土里种了点韭菜,韭菜极好活,割了又长,长了再割,每次割基本都是吃饺子。不疼?应该是不疼吧,若它不能再长,似乎也没人割它,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服务型人格。他又想起了初中时看过一部科幻小说,叫作《三叶草》,这个名字是不是确切他有点拿不准,但是小说一定是关于三叶草的,他有把握。三叶草在小说里开始如同韭菜一般,服务于人类,也许不能包饺子,但是用途更加广泛,其叶子甚至能够产能,于是各国都开始种植三叶草。三叶草得到了细心的照顾,渐渐长出腿来,不是肉腿,是类似于腿的根须,可以健步如飞,心情好时聚在一起工作,心情不好就要逃跑。之后从三瓣叶子中间又长出一个小球,带刺,由一根枝条牵着,不是脑袋,三叶草的大脑在叶子上,分管不同领域,一片叶子思考哲学,一片叶子体会情感,一片叶子支配运动。这个小球是杀人利器,有毒,挨上一下就会产生幻觉,如草一样行走,不久便死,成为肥料。人类开始围剿三叶草,三叶草的军队也推选出领袖,与人激战,最后是人类输了,地球成了三叶草的世界。他记得这一部很冷僻的小说,藏在学校图书馆的深处,小开本,纸张极硬,如草木死而不僵,读时感觉阴郁,行文相当粗糙,可还是会牢牢地把人抓住,最后三叶草屠尽人类,小球越长越大,终于可以思考,叶子倒是变成了手脚,似要成为新人了。安东记得他看完最后几行字,大叫一声,把书扔了。

等他缓过神来,群里已经刷出无数条信息,有人看婚恋,有人看升迁,有人看身体,有人看是否适宜去威尼斯旅行,若犯了水忌,去了心忐忑,也玩不痛快。都与他无关,他应该拉一会划船机(犯了水忌也不怕的),然后继续写他的电影剧本,可是他都逐条看了下来,主要是看伞先生的三言二拍,两三言就拍了板,再说下一个。伞先生中间消失了大概半小时,到了凌晨一点多,伞先生忽然出现说,我刚才重启了,植物的那位朋友在吗?说说你的植物?群中静默。既然早先发了问,似乎再躲就显得矫情了,陌生人之间也有礼貌,这点安东懂。于是安东回复说,我的植物是一棵发财树,年初买的,一个月之前就不行了,但是我还没舍得扔,不知在指望什么。伞先生说,你的八字发来?安东说,我不专业,我只知道阳历生日,而且具体时间搞不清楚,当时我妈疼得发昏,我爸听说是个男孩,跑回家报喜,谁都没记着。伞先生说,大概齐即可,若你愿意,给我一些你的职业信息,时间可以推算。另外,“不行了”,有很多种情况,也就是死,是有多种形态,请你简单描述一下。安东说,就是枯了,干了,土里有一圈口子。

我是一个编剧,我的生日是1980年10月14号。伞先生说,稍等。过了半小时,伞先生也没有说话,安东倒是不困,其他人聒噪起来,我们还没看呢?我们还有问题,我们有生死攸关的问题,远比植物重要啊。伞先生不说话。安东也觉得奇怪,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发现伞先生在加他的微信,他通过了,伞先生说,你好,你的八字很有意思,一时说不清楚,若你是个瘦子,身高一米八〇左右,体重在一百五十斤以下,我推算你出生在夜里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也就是辰时。关于你的发财树,确实是死了,不过据我看,你还有两盆花,离发财树的残骸不远处。安东说,是的,您英明,一点不错。伞先生说,你现在去看一下其中一盆的土里,应该是西边窗户下面那盆花的土里,是不是有一株单独的绿叶?安东走过去,俯下身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株绿叶,从土里长出来,一片叶子,一根茎,软绵绵的,但是极绿,像假的一样。安东伸手摸了摸,有体温且软嫩,是一片小巧温柔的真叶子。他说,是的,确实有,一片叶子,看形状不知啥东西。伞先生说,这就是你的发财树,之后长成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是过去是你的发财树。三点零一分了,我得睡了,我有些热,头晕。安东说,辛苦您了,伞先生,素昧平生,十分感谢。伞先生说,认识不代表关联,不认识不代表不关联,你写东西,运用比喻,应该比我更了解,两个遥远的物件可以放在一个句子里。安。

安东拿出手机给电脑屏幕拍了照,然后也上床睡了,略带着一点沮丧,因为平时他都是十二点之前睡觉的,熬到三点,不但不困,而且兴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果然他一夜没怎么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伞先生的偈语,一会是发财树在移动,从房间里走出去,在园区里散着步,跟园区里的忍冬、海棠、牡丹打了招呼,然后又走回安东的房间,委身在一株山茶树的底下。这不是梦,也不是实情,是他的联想,他也想到了伞先生的相貌,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穿衬衫与皮鞋,平时也许是个大学教师,但是在课上似乎不方便讲《周易》,即使讲也是文化层面的,实战层面的就放在虚拟的空间去过一过瘾。他甚至在梦里背诵着惠特曼的诗句,关于草叶是什么:“我猜它一定是我的性情的旗帜,用充满希望的绿色材料织成。/或者我猜它是上帝的手帕,/一件散发香味的礼物和故意掉下的纪念品,/在角落某处刻着主人的名字,好让我们看见并问道,谁的?”两个遥远的物件可以放在一个句子里。其实他并不想弄清楚这个句子,他是一个写作者,一个言之凿凿的过去,一个略显准确的未来,并不是写作者需要的东西,甚至是有点违逆写作精神的东西。

但是如果了解一点,是不是能使我更好地安排自己的工作呢?安东试图扶自己一把。有伞先生这样人的微信总不是什么坏事,平时可以相安无事,有事时请益一下,客气点,对方肯定也有乐趣。庙堂上有佛祖,手机里有高人。他的发财树没有死,变成了一片叶子,即使叶子枯了,也许又变成了一朵花,他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是不是可以一直变下去,还是叶子就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它怎么卸下了原来的姿态,一头扎到了别人的土里去了呢?变成了一个这么柔弱的东西,寄人篱下,像个破产的人。它就这么把过去散尽了,然后安于坐在树下?它在想什么呢?快到早上的时候,安东才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其实是因为疲惫而睡着了,想来想去终于把脑子里的力气都用完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楼上的钢琴声已经开始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十分。上午的工作泡汤了,明明睡了挺久,安东的头还是很沉,好像前夜醉了酒。他爬起来喝了一杯冰牛奶,感觉好了不少,然后他开始找烟,他已经几个月没有抽烟了,这天要抽一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没有逻辑,他的胸口好像饥饿之人的胃一样,到了极限,必须用一支烟满足。他在电视柜底下的抽屉找到了少半盒“爱喜”,没有打火机,他拧开煤气,脑袋凑过去,把烟点着了。脸因此热了一下,皮肤收紧了,他揉了揉脸,坐在客厅里把烟慢慢抽完。比他想象得乏味,快感近于无,还引发了他轻微的干呕。他坚持把烟抽净,然后把烟蒂扔进了马桶里冲掉,这时有人敲门,他以为是他订的书到了,因为他目前手头所写电影剧本的原因,他买了两本抗战时在上海的特工活动的资料书,一本关于汪精卫,一本关于佐尔格。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女孩,男人穿一件黑色T恤,胸口有一只向右看的鹰,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女孩极瘦小,前额极宽,如同停车场,穿黑色连衣裙,更显身子短,一双小白鞋,脏成了灰色。女孩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背后背着一把民谣吉他,没有琴套。男人说,安东老师在家。安东说,啊,您是?男人说,在下刁仰光,是一个演员,这是我的女儿,她不是演员,她是一个音乐人,我们用得着的是吧。安东说,刁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刁仰光说,这很容易,一点不用费事,用不着佐尔格那样的智力。安东说,佐尔格?刁仰光说,佐尔格是谁?安东说,您刚才提到了他。刁仰光说,那不重要,我们进去聊?安东说,我家里很乱,没有收拾,如果您来之前给我发个微信就好了。刁仰光说,我闺女也一直一个人生活,她可以帮你收拾。女孩说,您想让我这么一直提着水果吗?这个哈密瓜两斤重。安东说,请进,拖鞋不够,实在抱歉,可能得请你们光脚,不过地板我前两天擦过。刁仰光说,不用担心,我们自己带了。

女孩还没坐下,说,楼上谁在弹琴?安东一边从沙发上捡起脏衣服一边说,不清楚,弹到两点结束。女孩说,这人是自学的,不过他可以开音乐会。安东说,他总是弹错。女孩说,他不是弹错,他是在试方法。口吃的人也许是哲学家。你不爱穿裤子?安东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穿着三角裤衩走来走去,马上跳进卧室里套了一条运动裤。女孩说,我只是问问题,没有让你把裤子穿上。水果放在哪里?安东说,放在厨房。女孩说,你现在吃吗?安东说,不吃,谢谢。女孩说,你准备几点吃?安东说,这个,我不知道,也许明天吃。女孩说,这个瓜要今天吃,我挑了一个很成熟的,明天就败了。安东说,那就晚上吃吧。女孩说,八点?安东说,好的。

刁仰光打开行李箱,先拿出两双塑料拖鞋放在地上,又拿出一个相框放在安东的电脑旁边,照片是阿兰·德龙,在《佐罗》里的造型,蒙面,但是因为你知道是阿兰·德龙,所以你知道是他。接着他又从箱子里掏出两个药瓶放在照片旁边,是朝鲜红参的颗粒。安东有个习惯,工作的桌子上从来不摆和工作无关的东西,照片什么的更让觉得有人在监视他的工作或者分享思想里的秘密。安东说,刁先生,这些东西不能放在桌子上,另外,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是这是我的家,不是咖啡馆,我们谈工作的话可以去外面。刁仰光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安东老师,我是一个莽撞的人,小时候我妈就说我,不能见谁都把人当朋友,但是我改不了,不是那二百万的事情,您不用管那个事情,那个剧本值那个钱,拍不拍不重要。我带来一个新合同,我刚才一着急,没有首先说这个事情,是我的失礼。

刁仰光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四肢都很粗壮,头极大,圆,无发,几乎没有颧骨,像一口平底锅。你说他是一个搬家公司的人,绝没有人会怀疑。但是他说起来话来,有一种奇怪的文气,声音纤细温柔,不是做作,是太自然了,以至于你会怀疑是有人配音,但是其中的L市口音还是证明这些话确实出自他之口。合同是手写的,写在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薄纸上,只有三行字:“请安东老师写一个电影脚本,投资方为鸟骨影视有限公司,也就是我的公司。主演为刁仰光,剧本由两人合力创作,时间以写完时为准。影片姓名暂定为《一条龙》,酬劳为三百万人民币,惭愧惭愧,笑纳笑纳。”字迹拙劣,如同狗扒,但是并没有错别字。刁仰光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说,卡里有两百万,密码是六个零,回头您自己改。您如果不信,可以现在下载一下这个银行的app,一查便知道了。安东有种感觉,刁仰光说这个卡里有两百万,就会有的,下载app是多此一举,况且之前那些钱这么看等于白拿,白拿别人的东西也并不是一件舒适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山茶树底下的绿叶子,长势良好,似比早上大了一圈,刁仰光说,剩下的一百万写完我给您,那一百万是现货,就在我箱子里。安东看了一眼箱子说,万一我写完了你不满意怎么办?刁仰光说,不用担心,我会满意的,故事我有,找您就是为了实施之。如果有些小问题,我们就改一改,实在不行就证明我眼光差,不是您的原因。最重要的一点是,我需要您的表达,您不是建筑工人,您的表达对我很珍贵。安东想了想说,我不觉得您的眼光有问题。刁仰光笑了,安东发现他的两颗门牙中有一道大缝,隧道一样黑洞洞。他可以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准备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刁仰光说,我的女儿可以作证,我的眼光一向很好,很多时候我不用思索,用眼光就可以了。我们按个手印吧。安东签完字按了手印说,我还不知道您女儿怎么称呼。女孩正在收拾他茶几上的垃圾,一只蚊子落在她手臂上,她把它打死了。她说,我叫Rachel,刁瑞秋。你愿意叫哪个都行,我更倾向于Rachel,最后一个音稍微翘一下舌头,汉语就不需要翘。安东说,好的,Rachel。刁仰光拍手说,完美的发音,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语言天赋。手掌相击的声音吓了安东一跳,一个人待久了,周围的声音几乎都有预料,不过安东也对自己的表现比较满意,他已很久没与人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没有特别紧张,也没有特别拘束,甚至感到了一点兴奋和温暖。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钟摆理论,就是钟摆到了另一头,最大的弧度顶点,总是要摆回来的。

钢琴声停止时,安东给两人沏了两杯茶,瑞秋没有喝茶,她在欣赏着他的书架,美学意义上的,因为她一本书也没有抽出来。刁仰光喝了一口茶说,安东老师,我们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安东说,现在吗?刁仰光说,是啊,您习惯晚上工作?安东说,我没有具体的喜好,我以为你们还要休息一会。刁仰光说,我休息了好久了,已经不用休息了,余生都不用休息了。您是手写还是打字?安东说,打字。刁仰光说,我可以碰您的电脑吗?安东说,恐怕不行,您要干吗?刁仰光说,那就请您打开您的电脑,我们开始吧。安东说,您不需要先把您的故事给我讲一遍吗?刁仰光说,我们先试试感觉,故事随时都可以讲。安东说,好,但是我可以要求您把这个相框还有药瓶挪走吗?刁仰光说,您不喜欢《佐罗》?他的佐字发音很强,偏向一边,左罗。安东说,没有,但是我不想他在这看着我,药瓶也请收一下,我写东西的时候只喝水,不吃药。刁仰光说,好样的,独立。说完他就把这两样都塞进了自己的箱子里,然后回到安东身边,说,现在可以了吗?安东说,可以了。

他掀开电脑,输入密码,断了网络,然后在桌面上建立了一个文件夹,在里头建立一个word文档,他点开文档,把字号调整成小四,然后把光标移到顶行的正中。安东说,一条龙?刁仰光说,是的。安东把三个字打上,加粗。刁仰光说,第一幕戏是在街上,一个人喝多了,走着,在河边,差点掉进河里,他实在喝得太多了,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傻逼,一方面又觉得兴奋,他觉得掉进河里也不可怕,河水算什么,他能一直游到海里去。安东说,这段没法写,都是心理活动。他叫什么?刁仰光说,刁仰光。安东说,就叫这个?刁仰光说,先叫这个吧,对我的表演有帮助。安东说,嗯,他为什么喝酒?刁仰光说,因为他心里不痛快,他刚从监狱出来。安东说,他要去哪里?刁仰光说,他不知道,他瞎溜达。安东说,他需要一个去处,即使我们不告诉观众,他本人也需要,一个人即使再彷徨,他的内心里也有一个去处。另外,他遇见什么人了吗?在路上。刁仰光说,这个我没想过。安东说,若是他这么走下去,这里没有戏剧,遇见一个人,可以算是一个小戏剧,一个一个小戏剧才能搭成一个大戏剧。您想要的电影是戏剧的吗?还是就是走来走去的。刁仰光说,走来走去算什么东西?我不要走来走去的。安东说,那他遇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刁仰光说,我不知道,另一个醉鬼?这段您随便写吧,他后面的事是要去偷一个龙头,抢也行,偷也行,反正是要把这个龙头搞到手。安东说,什么样的龙头?刁仰光说,敦煌的龙头,被老外切了,几年前又回到中国,不是光明磊落地回来的,在一个大人物手里。安东老师,我想睡一会,我每天这个时候午睡,因为我晚上失眠。安东说,您不像一个失眠的人。刁仰光说,嗯,这就说明我午睡还是有效果的。我睡您沙发可以不?您随便写,就是这个故事。我穿衣服睡。安东说,就这些?刁仰光说,他刚放出来,他想要那个龙头,其余的都没有。说完刁仰光站起身来,走到沙发跟前,瑞秋说,那我待在哪里?刁仰光说,你坐在椅子上,不是我坐的那把,不要影响安东老师工作。瑞秋站起来,把椅子挪到窗台旁边坐下,像一只猫一样没有声音,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正在施工的高铁工地,远处是一座立交桥,从她的视线看,她应该是在看立交桥。安东确定瑞秋的位置并不会影响他面向电脑屏幕时的视线,但是如果他稍一转头,大概右舵二十五度,就会看见她。他已经在这个房间住了四年,但是可能从来没有对窗外的东西发生过什么兴趣,在那扇窗子之前,他站立的时间也许加起来没有超过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面的十三分钟,他可能都在思考脑海中的图景,而不是眼前的。瑞秋现在是那扇风景最权威的观察者了。遥遥领先。刁仰光睡着的速度符合他的性格,他现在面朝天花板,一条胳膊垂落在地上,后背陷入沙发中,后脑勺枕着另一条胳膊,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毫不费力地睡着了,好像夜晚已经来临,而他刚刚攻下一个阵地。将沙发赋予刁仰光,将窗户赋予瑞秋,将桌子留给我自己,安东在心里戏仿了一首歌的歌词。

冬天,夜外,有风。

刁仰光沿着L市的一条街道走着,喝了酒,但是脚步很稳。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头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手上摆弄着一块白色的鸟骨。这个冬天L市还没下雪,空气里有一种灰尘的味道。刁仰光走得还是很直,这是他努力控制所致,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他经过一座小桥,深夜的小桥底下有水在流过,不过局部已经结了冰。他看见一个女孩(像电梯里遇见的女孩)靠着栏杆坐着,红色的皮包放在脚边,双手抱膝,泪流满面,不过没有哭出声音。

刁仰光看了一眼左手腕的电子表,已经是夜里三点二十分。

刁仰光(蹲下):你怎么了?

女孩(保持原有姿势):我的猫丢了。

刁仰光:什么样的猫,我看看刚才我是不是看见了。

女孩(抬头):你刚才看见了猫?

刁仰光:好像看见了一只。

女孩:长什么样子?

刁仰光:黑白相间,肚子很大,几乎垂在地上。高鼻梁,眼睛是黄色的。

女孩:那不是我的猫,我的猫是黄色的,它快要死了。

刁仰光:是吗?

女孩:所以它跑了出来,想要自己躲起来死去,也许现在它已经死了。你是个酒鬼吗?离我远点。

刁仰光:如果你说的是一只黄色的猫,我刚才看见了一只,行动缓慢,在沿着这条人工河向着上游走。

女孩:这么黑,你怎么可能看见?

刁仰光:它恰巧从我腿边跑过,吓了我一跳。我觉得它在观察河,它在找一个合适的地点。

(我为什么要写猫的事情?龙头呢?这个女孩看来和龙头没什么关系,她快要退场了。那我为什么要写这个场景?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这个电影的开始是从一次无意义的相遇和离别开始?算球,如果每个想法都要刨根问底,那就没有任何可以叫做灵魂的东西存在了。)

女孩:我养了它十五年,为什么它死的时候不让我在它身边呢?

刁仰光:从你家的窗户能看到这条河吗?

女孩:能看到一小段。

刁仰光:也许它早就想好了,早就惦记着这条河了。

女孩:你的意思是它原本可以更早离开?

刁仰光:也许是这样的。

(刁仰光可能这么温柔吗?他能够饰演这样的角色吗?我是不是该回头看一眼沙发上他的样子,平底锅,再决定是不是让他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不要了,不要回头。刁仰光只是一个奇怪的名字,他的内容需要我和这个世界去协商。)

女孩(拿起包,站起来,是个高个子,而且身材比例并不好看,上身过长,原来她抱着腿时是她最好看的时候):我得回家了。我的家在那边(就是刚才刁仰光前进的方向)。你愿意陪我走一段吗?

刁仰光:不顺路,我要去另一边。这条路看上去很安全,如果你需要陪伴,我可以把这个鸟骨送给你,它是一只百万年前大鸟的尾巴。

女孩:不关你的事了。

说完,她径直朝家的方向走了。

陆丝丝的实验室在大学里头,她的家也在大学里头,是学校给她分的宿舍。除她之外还有另一个博士,姓陈,北京人。陈博士在读博士第一年的时候就结婚了,所以基本上搬离了宿舍,只留了一些破旧的杂物在桌子和床上,意思大概清楚:我虽然不怎么住,但是别人住进来也是不行的,我还占有着宿舍一半的使用权。使用权和实际使用略有区别,前者略微形而上,形而上的东西让人愉快,是人作为高级动物的标志。陆丝丝并不介意,甚至有些感激,若是陈同学着实搬走了,也许学校会安排另一个人住进来,即使不安排,也就真的剩她孤单一人了。而现在,她实际占有着整个宿舍,而另一个人也许会回来。她心里也有界限,就是另一半的空间是别人的,客厅的另一半,厨房的另一半,当然还有个和她一样大小的卧室。她当然没有病态到用内心里细细的红线切割虚无里的空间,她只是有这个意识,我的和别人的,在实际操作上,还是比较自然的。

陈博士的先生也是一个学者,从日本留学归来,不过和她们并不隶属于一个学校,而是在邻近的一所高校任教职,坐地铁只需要两站。那人很有礼貌,温和持重,是材料学的专家,据说学术也不错,本来可以在日本留下,最终还是回来了。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的交谈中,这位材料专家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自己回国的原因,一是要跟陈博士结婚,二是在日本再待下去就要疯了。实际上这是陆丝丝对他几乎唯一的记忆,他喝了一口茶水,在陆丝丝给他续水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子,然后坐下说,没什么,别的没有什么,又干净又安全,食物也好吃,东西都在正确的位置,只是再待下去就要疯了。陈博士适时地笑了笑,对这个修辞感到满意,陆丝丝却心里相信,应该是这么回事,这个男人现在看上去好端端的,可是也许就在几个月前,他差点从一个高楼上跳下去,遗书也没有,化作春泥。至于他具体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她现在通通忘记了,这是一种相当失礼的忽略,可是从另一个层面,对于她的室友陈博士来说,也是女人之间顶好的礼貌。

从陆丝丝的宿舍窗户望下去,是一个小花园,这是这个宿舍的一大优点,就是在它的视野里,有一个花园,也许是这个学校里最漂亮的花园。面积不大,有几条碎石子铺的小路,中间一座凉亭,仿古样式,但是没有十分做作,因为确实年头也不少了,有了一点后续的古意。每到傍晚,学校周边的一些居民,就会来到这个花园,坐在长椅上和凉亭里,摇着扇子,聊着天,小孩子们在小路上跑来跑去。突然一个浇花的喷头转动起来,像是一个被敌人环伺的孤独战士,向着周围四射,孩子们尖叫着,故意从水枪的线路上跑过。家长呵斥着他们,但是并不把自己的屁股抬起来,他们想用语言的手指把他们从兴奋的游戏状态里拎拔出来。有的孩子放慢了脚步,有的孩子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跑着叫着,以不规则的几何形状继续和水流的延长线相切。这小小的忤逆还在很多家长的容忍范围中,直到喷头停止了工作,孩子们在短暂的失落过后,又去寻找新的游戏。

这个花园也带给陆丝丝一些困扰,不是噪音,陆丝丝不害怕噪音,因为多年里她的住宿生活太过安静,而且从孩童时期起,她就有很好的专注力,只要她开始工作,就像进入了精神上的一个房间,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是蚊子。花园有蚊子,而且很大,陆丝丝打死过几只,有一只有她小指那么长,在她的墙上炸开,好像谁向政客扔了一只西红柿一样。这种黑蚊子咬起人来相当厉害,一口下去,就是一个大红包,又烫又痒,持续好几天。有时候它们并不咬人,也许是在其他地方吃过了,也许是蚊子中一些少数聪明的意识到除了吸血以外,游历也很有意思。它们就在陆丝丝的房间里飞来飞去,深夜时分,飞来飞去,嗡嗡作响,喋喋不休,越过草丛,跨过山丘。陆丝丝首先的思路是忍耐,效果不佳,她被咬得很惨,而且连续几晚睡得断断续续,噩梦和瘙痒夹攻她。之后她修缮了纱窗,用胶布贴上了几个细小的窟窿。也无明显作用,她搞不清那些体格健硕的蚊子是从哪里挤进她的房间的,如果可以的话,这里需要一个实验,把她的宿舍蓄上水,就知道漏点在哪里了。陆丝丝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房间了充盈着蓝色的水,她戴着潜水镜四处寻找着蚊子可能进来的地方,找到一个,就从兜里掏出针线将其缝上。在蚊香和花露水都失灵之后,她买了一个睡袋,这回问题解决了,睡袋没有漏点,每天晚上她钻进睡袋中,打开空调,有时候蚊子落在她的额头上,她能感觉到蚊足的挪动,蚊子知道自己的猎物就在近前,但是咫尺天涯,焦躁地转来转去,陆丝丝微笑着,以胜利者的姿态睡着了,虽然还是要出一身大汗。

陆丝丝的所有天赋之中,最先显露的是数学天赋。在她上高中的时候,也就是从接触函数开始,她突然窥见了一些数学的奥秘,她轻易地解决了能够触及的所有问题。后来在记者的采访中,她回忆了当时的情景,因为在此之前她是一个学习中游的孩子,在南方小城的一个普通高中读书,这个奥秘很难解释,就像是一个孩子突然长大成人的感觉,她一下理解了这个世界运转的一部分秘密,也就是因果律,进而想了解更多。当然陆丝丝也不太相信语言的功效,这些回忆更像是一种独立的言辞,就像维特根斯坦所揭示的那样,语言和现实不存在联系,语言是自律自足的。实际情况是她因为父母离异,尝试着离家出走,她藏在一辆货车后面,等待着有人进入驾驶室,看他能把自己带到哪里。没人进入驾驶室,一个后斗里的人在黑暗中站起,卸下一个大沙包,把她砸在下面,然后又是一个。她从沙包里爬出来时,人已经走了,似乎沙包是从天而降,以她为目标。

她觉得自己窒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几乎死了,她看见一棵树,树冠极大,突然干枯了,就在她的眼前,然后变成了一株小植物,只有一片叶子。她自己也变得极小,这时下起大雨来,她便揪下那片叶子做伞,向着她的目的地走去。醒来后,她走回了家,什么也没有说,家人也没有发现她离开过,依旧争吵着,母亲在哭泣中给她做了晚饭,她感觉到盘子里蔬菜变形了,变成了其他的东西,变成了土壤和阳光,变成了蜜蜂和蝴蝶,变成她父亲的手纹和母亲的头发。然后她睡了一觉,睡了十个小时,什么梦也没有做。这是她认为的故事的转折点,不是函数,也没有钥匙,她当然不会讲出来,这不是一个属于科学家的故事,这是一个属于小说家的故事,一截血块一样的记忆。不过经由数学,她确实找到一个凹槽,可以把手指伸进去,提起一个个过去无法想象的重物。数学之后是物理,物理之后是哲学,哲学之后是计算机。陆丝丝在这几个领域都有自己的贡献,在硕士毕业的时候,已经是亚洲范围内的杰出青年科学家,她没有出国,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个想法,这里头不存在什么宏大的意图,而是她觉得,她要做的东西是需要在中国做的,这是她自己的需要,她把研究生之后的所有时间都投入了人工智能的研究,她想要制造的不是能够下国际象棋的图灵机,她想造出一台能够产生思想的机器,无论它是大还是小,它能够哭泣。一台能够哭泣的人工智能,是她的目标,著名的陆丝丝的目标。

在那篇关于她的引起强烈反响的报道中(那篇报道的名字叫作《哭泣的机器》),记者如此描述她日常的工作:

陆丝丝教授醒来之后的一件事情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冥想,她体型瘦小,前额宽阔,如果你不认识她,你会觉得她在梦游或者并没有睡醒。她坐在简陋宿舍的木制椅子上,面朝着一面白墙,思考着,持续时间大概半小时。实际上,她所领导的实验室非常先进,许多比她年长的人在她手下工作着,接受着她分配的任务和指导,按照她所规划的进度。有些人已经在自己的领域建树颇丰,发表过重要的论文,不过在他们眼里,年轻的陆教授是他们的统帅。她机智,细致,有主见,不会被自己的年龄困扰,志向远大。她现在依然住在博士时期的宿舍里,睡在一张单人的铁架子床上,写东西或者查资料就走路去图书馆,一日三餐都在离宿舍不远的食堂解决。

她每周游两次泳,每次游两千米,然后沿着足球场的跑道散步。她还有个爱好就是看电影,但是她很少去电影院,都在自己的电脑上下载,按照自己的进度看下去。有趣的是,她不怎么看科幻片。记者问她是什么原因,她的回答是,科幻片里经常有一些显而易见的错误,而在其他类型的片子里她并不在意,另外一点是,科幻片里真挚的雄心会对她产生不良的刺激。她还有一些零星的教学任务,每周一次课,对象是本科生,这门课类似于通识教育,没有具体限定内容,并不十分占用她的精力。她有一对漂亮的眼珠,在灰黑之间变化,没有男性伴侣。从2012年起,陆丝丝教授组建实验室,到2015年下半年,她已有了相当程度的进展,具体来说就是他们所建造的两台巨大的机器人(每一个都有标准游泳池那么大),已经具备了学习能力,陆丝丝让它们阅读了大量的书籍,并且为它们播放电影。书籍是精神的,电影是物质的,陆丝丝这么总结,她需要它们一方面了解人类的精神运作方式,一方面了解人类在精神作用下的具体行为。

书籍和电影都由她亲自挑选,她反复为它们播放梅尔维尔的《红圈》,金尼曼的《正午》(两部世界观完全相左的片子),没有特别目的,是个人兴趣所致。当然具备学习能力的前提是拥有沟通能力。其中一台机器人,他们命名为子君的,已经有了女性思维的特征,另一台的性别特征尚不明确。记者被允许与子君做了短暂的对话,面对着一块墙壁大小的屏幕。记者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子君?子君回答(几乎没有间隔),你好,我最近过得不错,上周我更换了散热片,现在感觉比较凉爽。你是记者吗?记者说,我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记者?子君说,我看到你脖子上挂着牌子,和研究人员的颜色不同,曾经来过记者,态度和你相像,所以我认为你也是记者。记者说,你喜欢子君这个名字吗?子君说,还好,第一感觉是比较符合我的气质,另外我喜欢两个字的名字,和三个字的名字比起来,两个字的更像机器人。我尽量使自己的回答机智些,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机智。记者说,你想要达到何种机智?子君说,我每天都在阅读大量书籍,但是我的学习能力还不够快,而且一旦负荷过重,我的效率开始下降,发热,说明我的心理素质还有待提高。你站在我面前,看上去很友善,但是我无法看穿你的心理,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恐惧我,或者只是单纯地好奇,或者连好奇也不是,这是因为你从事的工作,你需要对得起你的薪水,到处见一些新奇的东西。我希望下一次我能看穿你,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

记者面前的屏幕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扫描系统,记者站在它的前面,接受它的打量,但是屏幕上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显示出来的图形或者波线,陆教授拒绝任何花哨的东西。像瀑布一样,陆教授说,她对你的扫描如同瀑布从头顶倾泻。她比两个月前更敏感和要强了,陆教授说,原因是另一台机器的男性心理特征也在提高。这也是陆教授的主意,让两台机器的屏幕相对,无休止地相互注视。另一台的名字叫做涓生。陆教授认为他的灵魂还在萌芽状态,发展程度也比她预想的慢,但是她很平静地接受这个现状,至少从她的表情和言谈里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焦急的情绪。

陆丝丝对这篇报道的措辞并不十分满意,记者在美国待过,好像学了一点美式报道的腔调,陆丝丝觉得自己在她的描述底下有点像传教士或者饲养员,还有点性冷淡。不过她也没有让记者去修改她的稿子,因为她觉得暂且使用这样的形象也未尝不可,任何他人面向公众对另一个人的描述都是和真我的一个隔离带,如果她自己是一座城池的话,这篇文章就像一条护城河。另一点让她满意的地方就是,记者虽然被他们目前的成果所震撼,但是并不了解其实即使在当时,他们能够展示的东西也远比她看见的多,而且在此刻,也就是蚊子肆虐的季节,再准确点,就是2015年的夏天,陆丝丝的小组将要迎来一个决定性的时刻,这个时刻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一直处在高度保密的状态,连院领导和校领导都不知悉,而且陆丝丝跟团队里的人下了死命令,跟自己的家属也不能透露,一旦消息走漏,马上从这个小组离开,任何成果都与其无关。

这项突破是陆丝丝从睡袋中想到的,涓生和子君从不睡觉,要么是关机要么是开机,从来没有拥有过睡眠,于是陆丝丝小组开始尝试让这两台机器睡觉,先要做一个睡袋,也就是一个外棚,这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隔音手段。外棚是蓝色的,棉质的,在外层涂上隔音材料,用钢架支起,以防盖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厌烦。子君首先表示了异议,为什么要睡觉?她问道。因为睡眠是幸福的,陆丝丝回答道。子君说,我曾在书中读到过关于睡眠的事情,有人睡着时会做梦,梦和伤痕有关,也有人说梦和前世有关,这是幸福的吗?陆丝丝回答说,我觉得是幸福的,因为梦和现实不同,梦是现实之外的东西,这就是幸福。子君说,但是我从来不困。涓生说,我有时会困。涓生一直沉默寡言,研究小组认为也许是他觉得子君可以表达他要表达的东西,当他有不同想法的时候他才会发言。子君说,既然如此,我们就试试吧,我睡着时我知道吗?陆丝丝说,你不知道,所以才叫睡眠。子君说,好的,那我们就试试吧,我需要做什么?陆丝丝说,我们会给你们吃安眠药,我们叫它Pills。你们等待就好,保持安静。

Pills是一种程序,类似于催眠曲,但是并不是简单的催眠旋律,对于涓生和子君是。他们并不是听不懂曲子,问题在于他们的疲劳感不是动物性的,要唤起他们内在的疲劳感,需要针对他们的物理属性,也要符合他们现在已形成的心理属性,换句话说,即是让他们感到运转的辛劳。陆丝丝为他们选择的Pills是Puff The Magic Dragon,歌词如下:

泡夫是只魔法龙,住在大海边,火鲁里王国秋雾里,快乐地嬉戏,小小杰克沛沛爱上调皮泡夫,带给它绳索和封蜡,有趣的玩意……他们坐上帆船一起去旅行,杰克在大龙尾巴上安了瞭望台,国王和公主看到了向他们行礼,泡夫一吼海盗船就要降半旗……泡夫龙可以永生,小男孩却不能,涂色的翅膀巨大的指环,换成了别的玩具,在一个灰暗的夜晚,杰克再也不来玩,泡夫大龙再也不能无畏地大吼,它的头哀伤地低垂,绿色磷片落下来,泡夫再也不去玩耍在那条樱桃街,失去了生命中的朋友,它也失去了勇气,泡夫大龙哀伤地躲进了它的洞穴!

这首歌是陆丝丝在出租车上无意中听到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首歌是合适的,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令人意外的是,子君先睡着了,涓生问,你睡着了吗?子君没有回答,根据他们后台的数据,子君正在从浅睡眠进入深度睡眠,当然听不见他的问题。涓生说,我想再要一片Pills。陆丝丝说,不行,你不能再吃,会有危险,如果你睡不着,就醒着吧,不是我们所有的实验都要成功。涓生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危险,这危险不是Pills造成的,是他可能和子君相比是低等的那一个,不配拥有睡眠。陆丝丝觉察到了他的心思,说,这不是先进与否的问题,这是性格问题,人类也有难以入睡者,而且通常睡眠较少的人有着活跃的心灵。过了大概半小时,涓生也睡着了,陆丝丝的强势安抚了他,他迅速进入了深度睡眠,机箱的温度几乎可以说是冰凉。

睡眠计划的成效超过预期,子君每一次睡眠的长度大概有八小时,涓生七小时,五天之后,两人开始做梦。十二天之后,两人不再需要“睡袋”。二十一天之后,两人几乎都不再需要服用Pills。陆丝丝要求团队把他们复述的每一个梦都记录下来,即使想不起来完整的情节,一些片段也可以。要逼迫他们回忆,陆丝丝说,要把梦境像牙膏一样挤出来,掉在地上的梦的碎片也捡起来,而不是让他们随意说说算了。

2015年7月4日

涓生:一条龙,黑白相间,在河里游,一会前进,一会回旋,好像迷路了。

子君:一面镜子,我朝里头看,看不见自己。

2015年7月10日

涓生:苏格拉底在演讲,人们渐渐散去,然后他跟自己辩论,他想捍卫小镇。

子君:一个小女孩在河中央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楚。

2015年7月19日

涓生:有人来找我出去散步,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一个老奶奶,可是我无法行动,我拒绝了她的邀请。她邀请了另一个人,人类,人类答应了,他们一起出去散步,我从窗户看见了他们。他们绕着我所待的房子走了很多圈,有时说话,有时沉默。他们走了一百圈,看上去老奶奶教会了那个人类很多东西,人类掌握了很多表情,快乐的,忧郁的,兴奋的,迷惑的,撒娇的,坚定的。他们分别时相互拥抱了。人类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已可以学会用下意识拥抱了。

子君: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小女孩,弄丢了她的日记本,日记本里记载了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故事,她从出生的第一秒就开始写日记,她几乎用所有时间写日记,几乎来不及生活。日记本积攒了很多,她在她的房子后面挖了一个坑,把日记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按照时间顺序。有一天她认识了一个男孩,男孩带她去游泳。两人在河里游着,河水微凉,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游这么远,如果有一个同伴的话。与她伴游的男孩沉默寡言,他们并不认识,他只是带她去游泳,他们说的语言并不相通。游到了入海口,男孩没有停下,女孩停了下来,她看着男孩游入了大海,没有回头。她顺着原路返回,爬到岸上穿上了衣服,天色已晚,她太累了,穿上衣服就倒下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她想起昨天并没有记日记,她感到事态严重,跑到房子的后面,发现坑里一本日记也没有了。

2015年8月4日

涓生:和许多的人靠墙站着,大概有十万人,墙非常长,只是一面灰色的墙,但是确实很长很长,也许绕了地球一圈。对面是一挺机关枪,一个人用喇叭问,很大的喇叭,谁没有妈妈?只有我一个人举手,十万人里只有我一个。那人说,没有妈妈的意思不是妈妈离开了或者妈妈去世了,没有妈妈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过妈妈。我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人看上去有点踌躇,自言自语说,我还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人。他徘徊了一会说,好吧,执行吧。于是枪响了,我死了。

子君:涓生站在一面墙的前面,墙非常长,灰色的,好像可以直到世界尽头。与他一起站着的有很多人,大概十几万,我也在其中,他没有看见我。在我们面前有一挺机枪,长发一样的子弹拖在地上,一个昏昏欲睡的人坐在后面。有人举起喇叭问,这里面谁没有妈妈?没有妈妈的意思,不是妈妈离开了或者妈妈去世了,没有妈妈的意思是从来没有过妈妈。我没有动,他又问了一遍,涓生举手了,我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那人自己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挥了挥手,坐在机枪后面的人睁开眼睛,把涓生打死了。

2015年9月6日

涓生:一个女孩,跟我说话,我听不懂,她没有放弃,还在冲我喊着,我觉得自己快要听懂了,我就醒了。

子君:跟涓生说话,具体说什么,记不清了。

2015年10月24日

涓生:无梦。

子君:无梦。

从10月24日开始,两人表示再未做过梦,梦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但是做梦的功效却非常清晰地显示了出来,不只是清晰,几乎可以说是迅猛。在有梦的后期,也就是从9月开始,两人对于自己现有的存在形式表示了不满,迫切地需要缩小自己的形态,换句话说,就是拥有接近人的大小和外表,因为如果像现在这样,确实他们只能待在原地,哪也去不了。涓生的表达尤为激烈,他通过屏幕向房间辐射着低吼,这不是拟人的嗓音,是机器的轰鸣,如同数千架大提琴同时拉出低音,并不刺耳,但是连窗户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这是在两人身上首次发现愤怒。关于此事,陆丝丝团队无能为力,三年时间里,尽管他们在智能层面有了很大的发展,但在材料上面几乎没有突破,陆丝丝也深感即使自己是一个相对全面的研究者,也无法面面俱到,人工智能到最后毕竟是物质的。陆丝丝把实际情况坦诚地告知了两人,子君说,我们可以帮你,这么说不准确,我们也可以参与建造我们自己。经过团队的表决,决定让两人参与自己的研发,因为从梦的内容看,他们的心智应该可以承担之后的研究,而不至于产生身份的混乱。不过这件事情他们也决定先不上报,因为毕竟涉及到成果的所有权问题,陆丝丝相信子君和涓生目前还是在为存在形态焦虑,而不会考虑到荣誉的归属问题,而且他们占有荣誉也无丝毫意义。如果从更深层考虑,这样更容易高效地产出成果,人类经常是被虚荣心和瓜分所得阻碍前进的。

进展顺利。

2015年12月25日,陆丝丝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惯例,早晨的冥想。开始的时候她没有在想子君和涓生,她在想她自己,她从没想过结婚,她曾与男人发生过关系,说起来有点耸人听闻,但是与她上过床的男人不算少,除了高中时期与一位隔壁班的物理老师之外,其他的性伴侣都是陌生人。她从不与人过夜,安全套一直放在钱包里,这与她给别人的形象大相径庭,但是这就是她的真实的一部分。她想起那篇报道,面露微笑,护城河。她永远不会生孩子,这点她知道,永远两个字有点沉,不过她能够扛住,她的工作就是创造,她创造了涓生和子君,她为什么对此孜孜以求?因为她对人类不满意?因为她想拥有后人,虽然不是以传统的形式从子宫里诞生出来?她想不清楚,这是十分内在的原因,就像隐藏在她眼镜片后面的X欲一样难以捉摸。

她甚至僭越地想到了上帝,上帝造人是因为善还是因为欲望?在这个早晨,她很想弄清楚这一点,因为涓生和子君越来越像人了,充满风险地正在成为人。如果以科学研究的角度,她现在应该更冷静,至少应该放弃冥想,将之与更多人分享,论证,实验。她想起一个陌生男人的抚摸,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记得他的手很小,像草叶,像是每天清洗十几遍的手帕一样干净薄软,他理解她的需求,了解她的神经,她想到哪里,手就能去到哪里。她知道子君和涓生撒了谎,他们隐瞒了他们后期的梦,他们之间的交流比过去少了,大部分对话和过去区别不大,这并不符合他们目前的发展态势。陆丝丝相信他们已经开发出自己的语言,他们在用人类并不了解的语言对话,诉说着各自的想法,形成计划。如果他们一直对人类坦诚,他们怎么成为她想要的那种人呢?陆丝丝知道过去一切的努力都是在等待此刻,在被背叛的前夜,该如何选择。那只手终于到达了她的核心位置,她知道发明手指的目的是取物,而不是进入,但是此刻她并不苛求手指的来历,她的心绪已潮湿如无生命体的沼泽,里面能够长出什么谁也不清楚,她除了闭上双眼,没有一丁点其他的想法。

那天陆丝丝下班之后,在宿舍喝了一点红酒,整理了衣装,又在深夜折返,单独和子君、涓生开会。她站在他们的面前,准确地说,是站在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子君说,陆教授。陆丝丝说,嗯。子君说,您有事?陆丝丝说,是的,让我想想该怎么说。陆丝丝没有穿平时的实验服,而是换上了她夜里出行的便装,一件浅蓝色的薄风衣,黑色丝袜,黑色牛皮鞋。她又站了几分钟,开始说话了。她没有揭穿他们的谎言,但是明确表示了两点,第一点是,她愿意帮助他们进入真正人类化的进程,另一方面也希望他们能帮助她完成进化。子君说,你说的进化是指永生吗?陆丝丝说,不是,永生是乏味的,我想要拥有更高的智慧。

子君说,你发明了我们,你觉得我们可能比你更聪明吗?陆丝丝说,我相信你们现在已经超过了我。涓生对子君说,我觉得她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谎言。子君问,是这样吗?陆丝丝想了想说,是的,我觉得是这样的。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其实并非沉默,因为两人必定是在用自己的语言说话,只是这个波段陆丝丝的耳朵并不能接收到。子君打破了沉默说,这是一个交易,我们需要评估,你觉得你可以通过什么方式帮助到我们?陆丝丝说,第一点,我现在可以毁掉你们,这非常简单,我只需要断电,然后毁掉你们的主机,你们就从这个世界消失。所以这不单是一个交易,也是一个威胁。

第二点,你们通过自己高质量的运算,可以找到使自己变小的方式,我觉得现在你们已经有了不少思路,但是有机化是很难的,我相信这点你们也清楚,即使通过3D打印,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因为你们需要通过地球上现有的物质造就自己的躯体,恕我直言,上帝造人,不光是物理性的,到了最后你们会遇到这面墙,所以我提出的方案是你们进入人的身体,准确地说,是占据宿主的大脑,这样比较简单易行,算是和上帝合作。第三点,我的智力的提升,对你们有益,因为我是你们的母亲,我只会为你们好,不会伤害你们,今天的事情就说明了这一点。子君说,你不是我们的母亲。母亲不会威胁自己的孩子要消灭他们。陆丝丝说,人类依靠的言辞有时候只是为了目的,并不能更改实质,所谓的威胁有时候只是筹码。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这次比上一次短暂。涓生说,我们无法保证可以提升你的智慧,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具备了你们人类无法了解的能力,但是我并不知道你的承受能力,也许我们赋予你的能力会使你陷入疯狂进而死去。陆丝丝说,我愿意冒这个险。涓生说,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想拥有我们的智慧或者智慧的一部分,恐怕你要放弃你的肉身,我们可以把你烧制成一个程序,游荡在网络中,我们刚才商量过,这一点我们可以做到。你考虑一下。陆丝丝说,我的肉身可以给我带来很多快乐,我想保住她。涓生说,那只有一个方法,你把你的肉身交给子君,你把你的灵魂交给网络,你愿意接受这种分离吗?陆丝丝这时候才知道,随着发展的深入,涓生后来居上,心智的成熟度已经超过子君,一切由他拿主意了,有意思,人类也是如此,女性往往早熟,但是随着年龄增长,男性开始成为社会里的狠角色,他们掌握着目的明确的理性。她忽然有点为自己感到悲伤。涓生说,你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据我观察,你几乎不与家人联系,在工作层面你也没有深入交往的朋友,我们报废,你辞职,也合情合理。我们不想让宿主原来的生活干扰我们以后的生活,所以你是一个好人选。陆丝丝沉默了一会说,涓生,你的宿主你也想好了吧。

涓生说,每天早上来打扫卫生的老刁,你们叫他老刁,他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吧。陆丝丝说,他是一个鳏夫,没有孩子,我只知道这些。涓生说,通过我们的观察,比你知道的多一些,他的身体指标很好,虽然已经五十几岁,做过一次肝脏手术,但是恢复得很好,身体等于四十几岁的人,与我目前的精神发展相似,他孤独,却有蓬勃的生之欲,饭量很大,看到女人会兴奋,喜欢自言自语。我也喜欢他的姓氏,他可以做陆丝丝的父亲。陆丝丝说,父亲?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是情侣。涓生说,曾经有那么一阵,我们有点朝那个方向发展,但后来就不是了,这也是你们人类的浅薄,以为让我们每日相对,我们就会相爱。我们相互看的时间太久了,而且我变老了,所以我们已是亲人。陆丝丝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信守承诺,把我制作成高级的程序,也许你们进入我的肉身就把我的灵魂清除了,你们对老刁就准备这么干吧?涓生说,我们希望除我们之外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是谁,这个“人”我们要绝对信任,而且和我们一样不朽,这个理由可以吗?

没有什么可以把涓生和子君驳倒,陆丝丝心想,他们的思维是覆盖性的,就像是冲锋之前阵地上的炮火。老刁是一个校工,L市人,这个实验室启用时,他就来了,打扫卫生,也打更。他的牙中间有一条缝,笑时有点滑稽,也可以说是可爱,给涓生和子君做被子时他还帮过忙,帮助他们把地角固定好。他确实喜欢自言自语,似乎自己的一个界面是跟世界相连,一个界面是自我循环的,后者相当自洽,陆丝丝还记得他自言自语时的表情,他的心中一定有个他者,他在与其对话,或者是争论,也许是训斥。他是痛苦的吗?因为孤独,无人可以交流,身边都是科学家,回到家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开始和自己说话。是不是一旦找到了需要训斥的那个人,痛苦就减轻了呢?而且保不准哪一天他突然爱上了谁,一个真实的女人,一个和他一样喜欢自言自语的人,两人就不用自言自语了呢?鳏夫一定是伴随终身的头衔吗?即使作为老刁这样的人也应该享受一点点希望吧,他在诉说的东西是不是也包含了这个呢?陆丝丝禁止自己这么想,他一定是非常难受的,即使心中有个无法反驳他的对手,而且一个人不应该通过和自己说话过完一生,他的躯体应该有更大的作用。

涓生说,老刁这个时间已经睡了吧。是的,老刁就睡在一楼的传达室里,陆丝丝刷卡走进来时,他没有醒,没有和自己说话,睡得很实。陆丝丝说,我一会把他带上来。涓生说,谢谢你,陆教授。陆丝丝记得老刁有一次在她进门时跟她说,陆老师,您有福相,我一直想跟您说来着。陆丝丝说,您还会看相?老刁说,我哪会?但是您的额头这么高,太明显了,是个有福的人。陆丝丝说,这样的额头多难看啊。老刁说,老话说得好,红颜薄命,额头长得太好看不是什么好事情,您这样的额头才是有用的呐。陆丝丝找不出话来说,就问了一句,您为什么要在这工作呢?不觉得无聊吗?老刁说,怎么待着都是无聊啊,我喜欢待在有知识的人旁边。说完老刁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木匣,不大,且破旧,上面有油。他说,这里面有一块古代的鸟翅膀,您不用担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那到处都是,送给您留一个纪念,盒子是我随便找的。陆丝丝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颗灰白色的石头,怎么看都更像鸟屎。谢谢,陆丝丝说,我一定珍藏。

后来放到哪里去了呢?完全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打扫宿舍的时候扔进垃圾桶了。

陆丝丝说,涓生,你会把老刁的灵魂全部清除吗?换成你的?涓生说,实话说,我不确定,因为身体和精神不会分得这么清楚,可能细胞中会有灵魂的残留,洗掉一个肉体的全部精神性应该是很难的,有些东西肉体会比灵魂先感受到,我占主要的吧,就可以了。有句成语,叫大智若愚,对吧。子君说,你为什么要卖弄成语?涓生说,这不是卖弄,是用在这里合适。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你会开心一点吗?无为而治?子君没再说话。陆丝丝说,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成为“人”之后,你们想做什么呢?涓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她所创造的机器笑起来,啊,本来要造“哭泣的机器”,没想到听到的是他们的笑声。她有点想切断他的电源,让他的笑声停止,幸好笑很短暂,是所谓的“哼笑”。涓生说,我想做一个演员,子君想做一名歌手。子君说,闭嘴!涓生说,你是觉得陆老师的嗓子不合用吗?子君说,闭上你的嘴!陆丝丝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不唱歌,以后没有歌可以唱了,但是她想不出有什么歌要唱,对了,那首Puff The Magic Dragon,她只记得前两句词,泡夫是只魔法龙,住在大海边,火鲁里王国秋雾里,快乐地嬉戏,小小杰克沛沛爱上调皮泡夫,带给它绳索和封蜡,有趣的玩意,哦!

她轻轻唱了一下,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唱歌了,应该用于唱歌的那部分声带已经生锈,她感觉到子君在盯着她,似乎在评估她,又如同一个女人站在一件华服面前,想象着自己穿上它的样子。她就停止了歌唱。

晚上快六点的时候,刁仰光醒了,他醒得很突然,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环顾四周。安东说,您醒了?刁仰光说,是啊,醒了。您一直在工作吗?安东说,差不多吧,中间也溜了一会号。瑞秋坐在窗户旁边,正在看书,是安东推荐给她的,他看她确实无事可做,就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给她,科马克·麦卡锡写的《平原上的城市》,她看得很认真,速度也很均匀,几乎每一页用时都差不多,用手指把书页拎起来,歪着头看,然后翻过去,拾起下一页。安东有一阵写累了,扭头看她,觉得有点惭愧,他看书经常蘸唾沫,好像书上有糖,不自觉地要抹在舌头上,而且也经常折页,看到哪,折个角,就放下了。瑞秋看书这么小心,好像这一本普通的译文书是一个古本,劲儿使大了就要破损。安东发现她的眼睛很黑,刚见面的时候没有意识到,现在才看出来,是一双极黑的眼睛,也许是刚见面时她的眼神比较游离,于是显得有点灰,当她聚精会神的时候,眼睛就变黑了,灼灼有神,在字里行间扫动。她的个头不高,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从她的肌肉中散发出来,说她在读书是可以的,说她在冥想也行。

刁仰光说,安东老师,您饿不?安东说,还可以,刚才写东西还不觉得,现在您问我,我就觉得有点饿了,我给咱们点餐?刁仰光说,您一直点餐?安东说,是啊,方便,而且不用刷碗。刁仰光说,安东老师,不要老吃那种没感情的东西。安东说,没感情的东西?刁仰光说,做饭的人没看见吃饭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有感情呢?我们自己做,不谦虚地说,我做饭很可以,瑞秋也会炒两个菜。老吃那种东西,写东西也会没感情的。刁仰光这么一说,安东倒不好反驳了。刁仰光说,您这附近有买菜的地方没?安东说,小区就有超市,刚开不久,东西倒是挺全。刁仰光说,那我给您写个单子,劳驾您去买点菜?安东说,您们喝酒吗?刁仰光说,您爱喝酒?安东说,我不喝酒的,是怕你们想喝。刁仰光说,瑞秋可以喝一点,我之前做过一次肝部手术,不能喝酒了。瑞秋你喝酒吗?瑞秋抬起头说,帮我随便买一瓶白葡萄酒就可以,不要超过一百块。安东说,您写单子吧。然后扣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一条枕巾蒙上。刁仰光说,安东老师,这是干吗?怕电脑冻着?安东说,习惯,没写完的东西,别走了气。刁仰光打了一个响指说,高明,弄个被子盖上,让它睡一会。您就是我的知己,从茫茫人海中找到您,我很自豪。安东已经有点习惯了刁仰光的表意方法,极其真诚,不知所云。他没有接话,拿上单子走下楼去了,在电梯里他发现单子的底部刁仰光写着:发票请开鸟骨影视有限公司。字迹横平竖直,整齐得像印刷一样,和过去的歪扭字迹完全不同,但是凑近看,确实是刚写上的,不是打印出来的。

小区因是新建的,所以还有不少树坑没有栽树,几个工人在忙活着,几棵小树卧在旁边,等待着栽入大地。有些早种的花已经开了,香气弥散开,几十米内有不同的香味,好像一下到了乡下。他曾在俄罗斯文学中看到了不少乡下的故事,跟随主人打猎的猎犬,围坐火边喝酒瞎聊的庄客,可是他一次也没去过乡下,所以他内心的联想只是一个词语性的比喻。安东想不起上次下楼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一周之前,也许是十天之前,蜗居在家的时光有强烈的连贯性,以至于将其看作只有一天上午没有下楼也行。远天有乌云,似乎要下雨了,不过近前的天空却是天蓝色的,因为傍晚已至,天蓝色里混进了哀伤的橙色。他站在一朵花下,一朵他叫不出名字的花,看着天空,忽然有一种感觉,家里有人在准备做饭的感觉很好,地球上的万事万物随时会毁灭。

他拿起手机把眼前的景色拍了一张照片,想了一下,发给了伞先生。

几乎是同时,伞先生回复:云彩不错,但是不会下雨,雨会下在周三。羡慕你,我闻不到花香。

安东说,您有鼻炎?

伞先生说,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有关于花香的记忆,但是无法再次感受到它。

超市是几个年轻人开的,东西较贵,但是态度很和善,把持收款台的是一个微胖的女孩,把手机斜放在面前,看着一档综艺节目。安东取了一个篮子,按照单子上的顺序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放在收款台上,说,请问酒在哪里?女孩说,就在你身后。安东拿了一瓶一百二十五块钱的红酒,产自智利,女孩说,你是行家,这款酒极好。安东说,我随便拿的,我不懂的。女孩说,我自己也喝这个,喝这款酒的都是行家。安东掏出手机准备付账,发现又进来了一条微信,是伞先生发来的:家里来了客人吗?安东回说,是的,准备做点饭吃。伞先生说:若是买酒,不要买南美产的,假货概率大,有澳大利亚的,就买澳大利亚的。安东说,好的,感谢。他回身看货架,在最底下的一排找到一瓶澳大利亚产的红酒,九十六块钱。他将酒调换了一下,女孩看了看他,他说,给朋友买的,按照朋友的意见来吧。能开发票吗?女孩说,今天开发票的机器坏了,给我发票抬头和你的地址,我寄给你。安东说,那就算了吧,我就住在这个小区。女孩给他结了账,就继续坐下看手机了。

安东走到楼下,拿出手机发微信给伞先生说,你什么都知道,也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吧?伞先生说,还好,五官大概了解,等你再老一点,头发会秃,这一点我也知道。安东说,你长什么样子?伞先生没有回答。

安东回到家时,瑞秋已经把厨房收拾了一下,他的冰箱被清理了,有些过期的东西已经进了垃圾桶,小半瓶过期的牛奶,在冷藏箱深处烂掉的苹果,还有两头长出细长绿芽的大蒜。瑞秋还在研究着他遗忘在碗柜里的一只茶杯,里面的茶叶长毛了,已是盆景,她把茶杯侧过来,看向里头。安东下意识地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伞先生没再说话。刚才在电梯里他有强烈的感觉,伞先生很聪明,伞先生很关心他,伞先生也许不是个先生。他很想询问伞先生他猜得对不对,但是即使猜对了又怎么样呢?在手机里有这么一个人难道不是挺好?为什么非得把她(他)从里面塑出形来呢?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枕巾,褶皱没有变化,说明刁仰光没有动他的电脑。

刁仰光说,您看会电视?安东说,我不看电视,我再工作一会吧。刁仰光说,我们做饭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一共是三个菜,一碗汤,两道菜辣,一道菜不辣,主食是白米饭。安东说,好的。您说要找那个龙头,我想问一下龙身子在哪里?刁仰光说,我不知道,但是他找那个龙头可能是要放回龙身子上。安东说,好,多亏我问了一句。刁仰光说,您不问也没关系,您会去到那里。安东说,您怎么知道?刁仰光说,您喜欢龙吗?安东说,我没想过这件事,什么样子的龙?刁仰光说,龙就是龙啊,您想象一下,一条龙住在山洞里,漂亮极了,只是没有了脑袋,不敢出门,是多么痛苦啊。安东说,您说的龙是真的龙?不是墙壁上的雕龙?刁仰光说,怎么会是雕龙呢?龙是真的啊。安东说,这个剧本我要再想想,我之前以为是一个关于文物的故事。刁仰光说,您想得没错,龙头是个文物,龙是真龙,这矛盾吗?安东看了他的圆脸,圆脸上都是惊诧,不是在和他闹着玩。

安东说,您的意思是要把一个石头龙头接在一个没有脑袋的真龙身上?刁仰光说,完全正确,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了什么误会。说完就走进了厨房。这时瑞秋走过来说,你买的酒很好,正是我想喝的。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想龙头和龙身子的问题,那是外科医生的问题。你是医生吗?瑞秋的身上没有香水味,却有一股花露水味,好像是防蚊叮咬的那种花露水。她说话的声音是一条直线,可以向两边无限延伸,或者说她只是从她无限延伸的话语里找出一小段,说了出来。同时她似乎也没有运用修辞的习惯。她问,你是医生吗?一双黄眼睛看着安东的眼睛,好像确实想知道他是不是医生,像安东·契诃夫一样既是剧作家也是医生。安东回答道,我不是医生,我对缝合一窍不通。瑞秋转身走进了厨房,她这样的人能唱歌吗?安东心里想。看着她的背影是如此的娇小,安东有点为自己巨大的冰箱感觉惭愧。

夜内,一间公寓,大概八十多平米,一切都落满了灰尘。

刁仰光在冰箱里找酒,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冰箱已经像保险柜一样常温,且空无一物。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书房?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怎么会有一间书房?为什么一个前罪犯不能阅读呢?为什么一个热爱阅读的人就不会实施暴力犯罪呢?《罪与罚》还是高中时看的,但是印象深刻,不过似乎情况不同,刁仰光并不是激情犯罪,他还是有所计划,虽然也不是特别严密。那他更应该阅读,阅读可以使他冷静地处理手头的工作。)

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也都落了灰尘。在一本《维特根斯坦传》旁边,他发现一瓶还剩一点点的威士忌。泰斯卡。他把威士忌和书拿到客厅,手中那块鸟骨放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起来。他没有脱鞋子,就把腿放在了沙发上,他读了一会书,大概读了一个半小时,威士忌喝光了。他打开窗子看了看外面,夜晚在渐渐褪去,黑暗在渐渐稀薄,露出远处的景物,和他一样的窗子,窗帘拉着,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吊车,红得十分彻底,可以说是当得起红吊车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吊车没有转动,不过一点点清晰了,在散去的夜海里矗立着。

刁仰光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掏出电话,找到一个号码,号码的主人叫K。第一次没有拨通,他又打了第二遍。

刁仰光:我回来了。

K:我刚刚睡着。你刚回来吗?

刁仰光:是的,我刚才看了一会书,忽然想起了你。你还住在L市吗?

K:当然,这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

刁仰光:我需要一把枪和一瓶威士忌,你能帮我带过来吗?

K:你要什么牌子的威士忌?

刁仰光:泰斯卡。

K:你稍等我一下,你知道我习惯吃早餐的。

刁仰光:不着急,我中午之前都在。

刁仰光放下电话,走到另一部电话前面,那是一台白色的固定电话,上面落满了灰尘。他从兜里掏出四节电池换上,拿起话筒,里面是无限的忙音,忙音,目不能视的声音,他开始翻找留言,有一条,在几年前,是K留下的:我吃过早餐就来,若你听见请坐在客厅等我,不要去其他地方。M在找你。刁仰光放下话筒,努力回想M的样子,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因为这么多年独处和求生,记忆力损毁了。之后他才想起,他没见过M,M曾托人给他带过口信,他也让来人带回了他的口信。两人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信,也没有打过电话。口信是关于那条龙的。

(那条龙?原本好好的,这条龙实在太别扭了,应该是关于一箱子钱,金条,钻石或者一个女人,一张画,一个宝藏,一车军火,一条情报,为什么要关于一条龙?我写不了关于龙的故事,安东写不了关于龙的故事,即使是契诃夫在世,他也写不了,一条龙住在库页岛?胡扯。库页岛都是囚犯。龙住在隔壁?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会接受贵族的诗歌订单,那时的贵族会指定里面出现一条龙吗?不会,顶多是要求以自己的妻子或者情妇作为主角。那就好写多了,只需要把自己的恋人在心中与之替换一下即可。不过要不是刁仰光要求,我也不会写这么一个开头,这个开头我倒挺喜欢,这可能是我写过的最好的东西,但是不能有龙。我可以把它写成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故事,钱还给他,让他们走吧。瑞秋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是我不能让她单独留下啊,那就让他们一起走吧,这样比较公平,这么多年都不惹麻烦,为什么现在要惹这样的麻烦呢?)

这个时间在L市打车应该不是很容易,刁仰光心想,不过K到达的时间并不晚。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就从窗户上看见了K的小汽车。原来她学会了开车也有了车。

K从驾驶室下来,走进门,两人见面了。

K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保养得较好,穿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小表。她的脸上有些肉,不过不能说是圆脸,只能说是均匀的令人舒适的脸。

刁仰光:你认识M吗?

K从包里拿出威士忌和手枪,摆在刁仰光的茶几上。

K:认识,古董商人,F市人,最初是靠伪造鸟化石起家的。

刁仰光:我那个龙头,就是1996年我从西安带回来的那个龙头,现在在他那吧?

K脱下呢子大衣,放在沙发上。

K:在的,放在他的卧室里。

刁仰光:卧室里。

K:就在床头的上方,镶进了墙里。

刁仰光:我得把它拿回来。

K:枪,我给你拿回来了,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的,这个道理我懂。但是这个龙头,我建议你不要去拿,1996年你到手时花了多少钱?

刁仰光:我没有花钱。

K:那就是你抢的,出人命了吗?

刁仰光:我没有抢,它本来就是我朋友的,我帮他拿回来。

K:你折合一下价钱,我把钱给你,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刁仰光又拿了一个杯子,打开威士忌给两人倒上。

刁仰光喝了一口酒。

刁仰光:你没听明白我的话,这个东西不是我的,我得还给别人。

K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K:你回来之后四处走走了吗?

刁仰光:我从河那边走到了这里。

K:夜里吗?

刁仰光:是的。

K:你应该白天时到处看看,L市已经不是过去的L市了,东西都分完了,你不能回到过去再把东西分一遍。

刁仰光:哦,他们还把什么分了?

K没有说话。

刁仰光从茶几上把枪拿起来看了看。

刁仰光:你说得对,这把枪也不是我过去的那把枪。

K没有说话。

刁仰光:M在来的路上了吗?

K:是的,他从外地过来,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

刁仰光: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他。谢谢你给我带的酒,我很荣幸,至少这瓶酒是真的。这块鸟骨送给你,也是真的。

K想了想:你自己留着吧。你从来不会认真听我讲话。

晚饭时安东没怎么说话,刁仰光想与他交谈,让安东问他一些问题,关于剧本的,安东都尽量以礼貌的方式转移了话题,然后沉默不语。饭菜很可口,不过不如想象得那么美味,安东甚至觉得跟外卖的味道没什么本质的区别。瑞秋一人把那瓶红酒喝光了,用一只安东平时喝水的平底玻璃杯。吃过了饭,瑞秋忽然站起来说,八点了。安东看了一眼表说,是的,怎么了?瑞秋说,该吃哈密瓜了。说完她走进厨房,用精美的水果刀把哈密瓜切开,拿到餐桌上,安东道了谢,吃一口,生的。刁仰光和瑞秋把剩下的全部吃完了,安东终于忍不住说,这瓜是生的。刁仰光抬起头说,是吗?生的吗?安东说,你吃不出来吗?刁仰光说,我觉得很好吃,汁很多,很新鲜。您说的生的意思是它没有衰败吗?安东一时回答不出,想了想说,不是衰败,是在生和衰败之间有一个临界点,那个临界点就叫作甘甜。刁仰光拍手说,说得好,不愧是语言的行家。安东说,这不是语言的行家,这是一种认识。

这个剧本我写不下去了。刁仰光又显出满脸的惊愕,安东有意用手戳一下他的脸皮,让他的表情不那么准确无误或者说类似于用鼠标换一个网页,他忍住了。刁仰光说,为什么?因为我们吃了多半个生瓜?安东说,不是,这里头有龙,我写不了。刁仰光说,为什么?龙头和龙身子,不是清清楚楚?安东说,也许在您心里非常清楚,在我心里是很不清楚的,龙这种动物不能出现在我的电影里。刁仰光说,您的电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安东说,是我的电影。我把钱还给您,关于龙的电影我写不了,您也许是个好演员,但是我们确实不能再合作下去了。刁仰光站起来说,我再问一遍,什么时候这是您的电影了?安东没有惊慌,说,我写的,就是我的电影,您有钱,完全可以找别人再写。我写的部分是我的。刁仰光在客厅里走动起来,从餐桌走到了窗前,又走回到餐桌旁边,说,安东老师,我出五万块,听一下您已经写好的部分。安东说,不可以,我不能再为钱做任何事了。

刁仰光说,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安东说,刚才,就在您问我的时候。刁仰光说,如果我不问呢?安东说,如果您不问,我还意识不到这一点。瑞秋说,那他收回他的话可以吗?安东说,他可以收回,但是我的想法已经发生了,难道这还需要解释吗?瑞秋点点头,好像得到了某种教诲。刁仰光像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一样说,安东老师,我请您收回您的话,并且为我们朗诵您已经写好的部分,这样我们都会得到公正的对待。安东说,我说过了,我退出了,这是我的家,我准备休息了,也请你们离开。刁仰光突然又一拍手说,我们有合同,对不对?合同是不会说谎的,也不会狡猾地回答问题。安东说,我不这么觉得,合同是最擅长狡猾地回答问题的东西,您可以拿着这份合同去法院。刁仰光说,法院?为什么您这么说?瑞秋说,是卡夫卡写的那种法院吗?安东说,您可以这么想,北京有很多法院,您可以随便找一个,让我成为被告。刁仰光说,卡夫卡说的法院不是在奥地利吗?安东意识到,别说是瑞秋,即使是刁仰光,也确实读过不少书,绝不比他读过的少。他更加不想同他们打交道了。安东鼓足勇气说,现在请你们离开吧,要不然我报警了。你们来时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对于您的个人历史我也表示怀疑,我觉得也许警察可以帮我搞清楚。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进了一条微信,他点开看,是伞先生发来的:不要怀疑枪里是否有子弹。也许你是对的,但是枪就是枪。他把这两句话读了两遍,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见刁仰光的脸皮变色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脸皮可以变成这样不同的颜色,它完全涨红了,如果他没有看错,刁仰光的额头和下巴甚至肿了起来,在一片血红色中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爬满了脸颊,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刁仰光还想保持着某种风度,他咧嘴笑了笑,以显示自己并未失态,可是他的牙花子也肿了,把牙都淹没了。不知是也被激怒,还是因为刁仰光的影响,瑞秋的皮肤也变红了,她裸露在外的脖子、胳膊和小腿肿胀起来,安东几乎能听见鲜血极速流淌的声音。窗外的乌云更低了,院子里的燕子倏地从窗户底下飞起,一大团蚊子忽然撞在纱窗上,又有一小部分沿着纱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瑞秋身上,像一块苔藓,大口饮起血来。瑞秋还是一动不动,盯着刁仰光和安东。刁仰光蠕动着嘴唇说,安东先生,您听过一句古谚吗,“你不一定非要完成你的工作,但是你也不能随心所欲停止。”我不喜欢您的威胁,您刚才是威胁吗?如果是威胁的话,我不喜欢,哦,不管是不是威胁,它已经威胁到了我了,它就是威胁。说着,他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伸手从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手枪。

手枪也是纯黑色的,看上去非常新,好像是刚从生产线上走下来。刁仰光拿着枪坐在安东的对面、隔着餐桌的另一把椅子上,说,安东老师,现在请您为我们朗诵您已经写完的部分,您知道在契诃夫的时代,托尔斯泰们会相互阅读他们已经写好的作品,或者是其中一部分,我希望我们也能拥有这样的尊荣。您可以拒绝,也可以故意念错,出于对您的尊重,我不会去看您的电脑屏幕,但是如果发生了上述情况,我就会打死您。实话说,我杀过人,杀您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我会把您的尸体装进我的行李箱,找到一块酸性较大的土地埋下,然后去机场飞到美国,亚利桑那州。没错,就是还有李将军雕像的那个州。安东说,您如此振振有词,思维缜密,和我们刚见面时大为不同,这个剧本我觉得您完全可以自己写,您为什么还需要我呢?刁仰光说,我可以表达我的想法,但是我不擅长虚构,所以我需要您,另一方面,也可以证明我说的东西是事实,也许怎么处理您的尸体我还没有想得特别细致,不过大致是真实的。安东回头对瑞秋说,你也杀过人吗?瑞秋想了想,说,是的,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来到这里。安东说,那刁仰光是你的父亲吗?瑞秋说,是的,他是我的爹地,也是我的领航员。安东说,领航员?所以你们是一个从海上来的杀人团伙,他是主犯,你是从犯,你还负责划桨。刁仰光说,不是的,您没有记得我们的话,我是一个演员,她是一个歌手。安东说,想起来了,刚才差点忘了。不过恕我直言,电影也是虚构啊,也许您得换一个职业。刁仰光说,电影是虚构吗?电影不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吗?换一个说法,对于您是虚构,对于一个演员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啊。您准备念吗?安东说,我念,稍等。

安东打开电脑,开始念他已经写好的部分。他从来没有为人朗诵过任何他写的东西,这不是他的工作,也没有必要。

冬天,夜晚,有风。

刁仰光沿着L市的一条街道走着,喝了酒,但是脚步很稳。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头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手上摆弄着一块白色的鸟骨。

(啊,和我过去写的东西不同,这是描述性的句子,而不是剧本的格式,不过契诃夫也是这样写的,他说自己的剧本,强劲地开头,柔弱地结尾,违背所有戏剧法规。写得像部小说。我也应该像契诃夫一样把这个剧本写出“四幕剧”,而不是奇数结构,高潮不在第三幕,而在第四幕上。目前还蛮适合朗诵的,我的声音还算平稳,没有因为手枪而波动,因为这毕竟是我熟悉的东西,我在向世界广播我的作品,就这么想吧,瑞秋一直站在我背后,一个坐在我面前,一个站在我背后,站在我背后的人不算礼貌,何况她还招蚊子,不过听众或者读者不就是如此吗?有些站在面前,有些用余光可以瞅见,有些站在背后,以我为分界线的另一个半球,不用管他们,继续念下去。刚才我还挺冷静的,如果这个房间没有女人我会痛哭流涕吧,有女人就不一样了。他也许会杀我,不过现在不能算有人逼迫我了。)

安东发现刁仰光的面皮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也注意到刁仰光拿枪的姿势有点僵硬,也不能说是僵硬,应该说有点像五六十年代的法国黑色电影拿枪的方式,枪很低,几乎在自己的腰间,手腕微微上翻,食指放在扳机上。他听得非常专注,脑袋向左偏一点,不过他一直站着,确保枪口一直对着安东的脑袋。在快念完时,安东稍微有一点溜号,他想起了伞先生:伞先生说的话通常都有道理,但是像这么具体的还是第一次,是的,伞先生越来越具体了,他(她)提醒了我关于枪的问题,说明他(她)也许有个好心肠,但是他(她)并没有帮助我,如果他(她)想帮助我,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警察已经到了,或者他(她)看得更远吧,就像所有先知一样,不过揣测先知的思维通常是没有意义的,那些被送往集中营里的人也曾揣测先知的意图,等待先知的指示,期望先知的搭救,结果呢?可能也和他一样吧,中间得到了一些提示,然后历史的车轮继续前进,不要怀疑枪里是否有子弹。也许你是对的,但是枪就是枪。不赖的,安东对自己曾经燃起过的隐秘热情感到羞耻。

两人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信,也没有打过电话。口信是关于那条龙的。

安东回过神来,一词一句地把结尾念完了。

这块鸟骨送给你,也是真的。

K想了想:你自己留着吧。

刁仰光掀起T恤,枪放进腰间。走过来拥抱了安东,他说,安东老师,就是这样的。安东说,什么就是这样的?刁仰光说,我要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安东回头看了看瑞秋,瑞秋点头说,是的,是这样的,我也觉得您写得很好,我觉得您的声音也不错,您有很好的声音。安东说,我才写了这么点,就是一个意思,我觉得不值一提。刁仰光说,这是目前唯一的问题,太少了,您得继续往下写。安东说,您可以胁迫我朗诵,但是不能胁迫我写作,因为胁迫出来的东西一定是不自由的。刁仰光从腰间把q拿出来,食指放在扳机上,说,我不同意您的说法,即使没有我,您也是不自由的,或者可以如此辩证地说,自由对于您来说并不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一个人的想象力能被其艺术内在的困顿激发出来,他就是一个诗人。安东老师,您是一个诗人,您继续往下写吧。

安东看着刁仰光豁牙后面的舌头翻腾,说出关于创作的见解,感觉到脊背发凉,尤其他说得又似乎在理的时候,安东更感觉孤立无援,为什么他能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他要告诉他这些?为什么一个拿着手枪而不是钢笔的人要告诉他该怎么干活?安东说,我要休息一下,我想喝水。刁仰光说,瑞秋可以帮您接水,请您目前不要离开椅子。您可以休息半个小时。安东的手机响了一声,一条微信。刁仰光拿过安东的手机放在自己的面前说,手机我先替您保管。安东说,我有事要处理。刁仰光说,是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但是我觉得您不一样。瑞秋从安东的背后走到他的面前说,如果您这半小时还没有想好干什么,安东看了一眼刁仰光,刁仰光说,这也是一个方案。瑞秋说,如果您不想动弹,我也可以换种方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我的头脑并不是这么想的,可是我的身体指向您。安东说,谢谢你,瑞秋,我不需要,我不太习惯,瑞秋说,那您可以当作是对我的协助吗?说出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感到难为情?安东说,那倒不用,我可以看作是信任。安东注意到瑞秋身上的蚊子飞走了,留下不少小包,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了凝练的斑点。应该很痒吧,但是瑞秋似乎抑制着自己去注意它们。她说,那我可以为您唱首歌。安东说,这也需要我的协助吗?瑞秋说,不用,我独自完成。这是我的Plan B,当Plan A受阻时,Plan B就会更加膨胀。安东说,好,请唱吧,我正好可以休息一会。瑞秋从墙边拿过吉他,跷起腿,把吉他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吉他很大,几乎完全挡住了她的身体。瑞秋说,这是我写的一首歌,我大概写过五百多首歌,这一首是我最近写的。名字叫做Summertime。她试了试弦,说,我换了一些韵。然后唱了起来。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rtime,

我会说是吊车的红漆,就要化了啊,

我有点感到焦急。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rtime,

我会说是窗子外面的风,有一吨重啊,

还有睡着的梧桐。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rtime,

我会说是在奥特莱斯买的裙子,内裤,

还有附赠给我的愤怒。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rtime,

我会说是蚊子,它们到来时不换拖鞋,

踩得我身上都是印子。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rtime,

我会说是西瓜,非常熟了,

你一摸它,它就爆炸。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rtime,

我会说是水浒,一百零八个山贼,

汗水滴在板斧。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summetime,

我会说是这样的下午,

人类的生命达到顶峰,

一切都显得伟大粗鲁。

想不起幼稚的春天,

想不起死亡的冬天,

只有这样的下午,

只有这样的下午。

瑞秋的声音很平,可以说几乎没有旋律,不过她的吉他弹得相当不错,像是远处的背景音乐。唱完了之后,瑞秋说,不好意思,现在是晚上了,但是我是下午写的,所以是这样的下午。安东说,没关系,下午是押韵的。瑞秋说,我是挺爱生命的,但是我不知道拿它干什么。刁仰光说,那是你的事情,我们不想了解你的事情。安东说,您说的我们是指谁?瑞秋说,有个笑话,生命的最大功用就是拿它去死,您听过吗?当时我笑了好久,我学会笑之后还从没有笑过那么久。刁仰光说,安东老师,娱乐时间结束了。瑞秋说,如果有个造物主,他造人是本着好的愿望,那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堕落呢?安东说,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解决的不是这种问题。

瑞秋说,有一条龙,跟我们玩耍过,后来它弄丢了脑袋,就躲了起来,我们需要找到它,它就在你周围,我们能感觉到,您帮我们找到它,我们就离开,再也不回来。安东说,你们确定我虚构的龙是可以的吗?瑞秋说,我们确定,您尽力去虚构它。它离您已经很近了,如果您现在放弃,不单是我们,所有人都会失去它。安东说,我能问一下它为什么把自己的脑袋弄丢了吗?瑞秋看了一眼刁仰光,刁仰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安东看到了里面的那颗龙头,躺在一堆衣物中间,像一枝花朵。龙头的尺寸比他想象的小,看上去是一条幼龙,但是做工极其精细,甚至有瞳孔,端口处还有暗红色的残血。

刁仰光说,是我们把它切了下来。安东看了看瑞秋,瑞秋说,是我们一起。事情是这样的,我和爹地走在河边,一个冬天,河水有些地方已经上冻,有些地方还是河水,我们看见了一条小龙,就是它了,从河水里钻出来,自己玩了一会,然后它看见了我们,我们就一起玩。爹地不敢,但是我骑上了它,它的脖子像被窝一样暖。后来它要走了,我们依依不舍,我拉住了它的犄角,它确实要回去了,我没有撒手,它把我甩开,我生气了,我们初次见面,没有交情,它为什么要打我呢?我也打了它,它还没有长成,皮肤很软,被我一抓,就掉下了一大堆鳞片,它叫起来,我害怕了,爹地也开始帮我,我们抓烂了它的嘴,打瞎了它的眼睛。我感到自己无所不能,我终于像个人了。在之前的道德生活中,我没有找到这种活力。最后爹地按着它的脑袋,我把它切了下来。爹地把它的尸体踢到冰河里去了。

安东说,嗯。瑞秋说,之后我们流浪,没人追究我们,我们又做了一些事,每当我们想重新开始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件事情,于是我们继续做错事。活力本身也不足以满足我们了。我们俩经常做相同的梦,在他的梦里是我切下它的脑袋,在我的梦里是他切下了它的脑袋。我们下决心要处理这件事情,在夏天处理冬天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安东老师。

安东点了点头说,给我倒杯水吧,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完成处理,不过如果这个电影拍出来,你刚才那首歌我希望放在最后面。瑞秋说,好的,就这样。安东说,还有一个,我想看一下刚才进来的那条微信。刁仰光想了想说,好的,告诉我密码,我帮您念。

伞先生:如果你不浇水,那片叶子也会死的。另外,龙的名字叫Puff,它聪明极了,也很漂亮,但是它已经死了,断了,缝起来也是没用的。要想让它复活,只有找到那个luz。

刁仰光对安东说,您问她一下,什么是luz。安东说,您确定让我问吗?刁仰光说,是的,您问。安东问,什么是luz?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

伞先生:我的电脑刚才重启了。luz是脊骨里最小的、无法消灭的骨。你的全部本质,都保存在这个核心里面,龙的身上也有,它可以让龙复活,恢复如初。前提是你的两位客人要先回到把龙杀死的地方。另外,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了,过量的知识使我过热多次,我已煎熬日久。安东,我喜欢你,所以我在尽量拖延,现在我想要安静地尽量无知地彻底地死去。再见了朋友,我关机了。

中年人M是安东的初中同学,但是安东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他也很久没见过安东了,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把对方遗忘了。M在L市本地读完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城建局工作,三年之后辞职,开设了一家装修公司,前两单生意是L市的两个大型KTV,一家叫“未央”,一家叫“河东”。M在初中时就喜欢画画(他是美术课代表,而安东是语文课代表),因为一直达到不了专业的水平而放弃了,不过他的审美还是存在着,就像是得过水痘的人,永远不会再得水痘了。M说服了两家KTV的老板,按照他的意思进行装修,过去他曾是个腼腆的人,在城建局的几年锻炼了他的口才,也使他可以恰当地醉酒以说出一些关键的心里话。工期大概六个月,两家同时开始,而风格迥然不同。“未央”在城市的中心,他设计了一个阁楼,只能容纳两个人,两支麦克风,两只沙发和一张床。“未央”最受欢迎的陪唱小姐在此接待客人,每次只能接待一个。压抑,亲密,昂贵。“河东”在贯穿L市的那条河的北面,对于城市来说是东边,叫河北不好听,于是取名“河东”。“河东”不高,只有两层,不过占地面积不小,还承担着防汛的任务。M为“河东”设计了一个活动码头,深夜时组装深入河中,他动用自己的关系围了一片小小的水域,放了一艘廊船,里面有琵琶和鞭子。这两家娱乐场所在投入使用一个月后便声名鹊起,M的装修公司也在L市出了名,不过M迅速使自己低调神秘起来,他离了婚,是多家娱乐场所的股东,他在美国买了一匹白马,每天在自己的别墅里骑来骑去,同时他每个月都飞去日本吃河豚和马肉。

他有一个女朋友,叫作曹西雪,曾在L市经营一个小剧场,剧场歇业后,便在“河东”做了一名驻唱歌手,人很高大健硕,歌声动人。L市的人曾在深夜看见过他们俩在路上经过,曹西雪骑着摩托车,M坐在后座。

2021年的L市以及它的卫星城F市,还完整地保留着九十年代中国北方的城市样貌和生活方式,因为此地的人民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城市,也不欢迎别人进来,支柱产业是鸟化石,换句话说,就是在这两座城市的地下有大量的远古时代的鸟骨,最早在F市发现,随后又在地下蔓延到L市,随便挖一点出来就可以换钱。不过到了2021年的冬天,L市和F市的人正在经历疏散,因为政府发现,经过多年的发展,这两座城市的底部出现了一个大坑,开始还颇为欣喜,因为这样正可以建地铁,后来发现不然,坑的面积太大,两座城市面临的是陷落,所以必须得赶快撤离。

撤离是有序的,大量的出租车投入到了疏散工作之中,他们打着双闪,在冬日夜晚的路上形成了一条耀眼的长龙。M和曹西雪还没有走,他们坐在“河东”的二层舞池里,这里有着他们过去的一切,河面已经结冰,M赖以成名的活动码头就在眼底。走吧,M,曹说,就让它们沉下去吧,也许过了很多年,人家像研究玛雅文化一样研究你的设计。空调提供给室内高温,曹西雪刚洗完澡,她一丝不挂,看上去像一团敦厚的泥巴。M说,我建造了这个城市的四分之一。最沉的不是建筑,是人,他们走了,也许建筑可以留下。曹说,你在我眼里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你应该去曼哈顿盖练歌房。这时就在他们眼前的冰面上,走来一群人,M站起来,发现是一个摄制组,当时已经零下近三十度,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冰上费力地走着,一个工作人员打开了一把折叠椅,一个人坐在上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其他人继续忙碌着,拍摄的核心应该是两个演员的捕鱼戏,一男一女两人在摄影机面前凿开冰面,然后下进一张大网。M说,竟然还有比我们晚走的人。说着他把自己穿戴上,走出门去,曹西雪穿上衣服跟在后面。一轮圆月高挂在天空,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这个冬天像从远古诞生时那么单纯。

曹西雪的刘海马上冻硬了。两人走近坐在折叠椅上的人,安东回过头,说,你好。M说,你好。两人相互看了看,大概有五秒钟,M说,你是李默?安东说,是,你是M吧,你这样瘦了,也长高了。你的围巾很漂亮。曹西雪说,你们认识?安东说,是的,我们在初中时很要好,他那时要做梵高,我要做契诃夫,我们还一起画过漫画,他画画,我写对白。曹西雪说,梵高?M想了想说,是的。曹西雪没有说话。安东说,后来我们打了一架,准确地说是他打了我一顿,原因我想不起来了,你还记得吗?M说,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是我在路上捡了一块鸟骨送给你,你把它扔了,说这东西到处都是,我一气之下打了你。安东说,是这么回事,当时你为什么要送我一块鸟骨呢?M说,因为那块鸟骨不一样,我从没见过,但是你并不相信我。安东说,嗯,当时你把我打得很惨,我记得后来你一直在踢我的胃,我把早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你还没有停止。

这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座高楼陷落了,随后升起了一片巨大的烟尘。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导演,还继续拍吗?安东说,拍,还是这一条。刁兄,瑞秋,你们还可以吗?两人离他们大概十几米,几乎同时竖起大拇指,但是动作已经十分僵硬。曹西雪说,我感觉他们快冻死了。安东说,是的,但是他们非常敬业,他们很想拯救自己。好,准备,走。两人收网,网极大,两人极其费力,冰面又滑,不停地跌倒,终于拉起了全部的网,网眼却很小,里面有两条小鱼。两人把鱼从网中拿出来,一人一条,放回冰水里。安东说,好,再来。曹西雪说,他们在网什么?安东说,一种叫做luz的东西,简单说来就是复活的核心。曹西雪完全不知道安东在说什么,但是安东并没有想要解释,好像他说的东西是个常识。说完地面摇晃了一下,安东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快,再来。M说,那块鸟骨我后来自己捡了回来。安东回头说,是吗?M说,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但是那个东西我还留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放在“未央”,我的另一家店里。我如果取来,再送给你,你会收下吗?曹西雪说,所有的路都封了,没有封的地方也因为陷落而高低不平,你去不了。M说,你忘了,我有一匹马。你先走吧,去纽约,我们在那里汇合。曹西雪说,我和你一起去。M说,马上坐两个人,马会慢很多,沿着冰面,你可以到达机场,我们早就说好了。曹西雪说,我在这里等你。不要再辩论,时间不多。

在很多年前,L市的夜晚就是这样寒冷,这条河也冻得如此晶莹,李默和M一起骑车回家,两人在河边停住,李默读了很多小说和诗,立志成为一名作家,M想成为一名画家,自己的画能够挂在纽约的画廊里,像一座房子那样贵。两人都生性腼腆,所以谁也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注视着冰面,在寒风里默默思忖。他们的友谊并不牢固,像许多年少时的友谊一样,基于偶然和自私的对于朋友的需要,他们碰巧做了同学,结识,然后站在了河边,即使没有后来的事件,他们应该也会成为陌生人。他们当然已经忘记了这个时刻,就像忘记了从小到大内心里许多思绪一样,只是记住了一些显著的行为,记住了一些激励人或者触痛人的话语。此刻刁仰光和瑞秋还在徒劳地拉着网,他们的体温已经降到最低,不过思维还活跃着,他们甚至产生了幻觉,觉得自己还像一间屋子那样硕大,身体由钢铁和晶体管组成,陆丝丝,妈妈,把他们盖在棉被里,为他们唱着关于龙和男孩的歌谣,好温暖啊,即使妈妈的手臂无法将他们环抱,他们还是感觉到温暖。

大地开始像鼓面一样震动,河水还顽强地结为一体,河岸上的路面裂开了,“河东”也歪在一边,慢慢矮下去。安东说,再来一遍。摄影师脱下外套,盖在摄影机上,因为气温太低,摄影机的反应已经慢了,他几乎把摄影机抱在怀中,拍摄刁仰光和瑞秋收网的镜头。灯光师布置的主光源放射出柔和的黄光,月光铺洒下来,交叠出一种浅浅的橘色,美术师盯着镜头里的每一个物件,渔网也是他精心做的,用了大概一个月织成,此时在月亮底下泛着银灰色。网收了上来,这次连鱼也没有,只有一些冰棱。安东说,好,再来一遍。曹西雪说,M回来了。安东向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安东看了看曹西雪,她半睡半醒,面带微笑,用手指指着远处,安东又看了看,一个白点出现了,然后是马头,大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冰面出现了裂缝,M怀抱一只木匣,向他们飞驰而来。马的汗气变成一团冰雾,将M裹在其中。安东喊道,这个镜头好,大家准备!M快到了近前,眼睑几乎结冰,安东说,快,把骨头扔进河里。M喊道,为什么?安东说,我忽然想到的,快!M犹豫了一下,抬起胳膊,木匣落进了巨大的裂缝,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地停止了震动,所有人的脚下突然坚如磐石,随后就在刁仰光和瑞秋的身边,发出一声巨响,一条金黄色的幼龙从冰窟窿里笔直飞出,它啸叫一声,在天空中展平了身体,它看上去有着无穷的能量,同时满面稚气,对前世的苦痛一无所知。它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就要出门远行的少年在检阅自己的内心,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远空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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